《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游利华:房间
祖屋
林珠站在堂屋正中,一只手揣进裤兜,抬起眼皮,就望见了最里间桃屋(重庆方言,睡觉的内室)的床。老式雕花架子木床,笼着白蚊帐。妈妈坐在帐钩分开的蚊帐中间,低头读几天前收到的信。
堂屋中央有块露天的四方小天井,爷爷坐在光里,耍杂技般拨弄削得薄薄的篾条,几根指头一弯一伸再一缩,箩筐就长出了腰身。爷爷看看箩筐和旁边削篾条的舅公,又望一眼堂屋外的田地,“谷子黄了该收啰,鬼天,热得火阵阵的。”舅公把削好的篾条搁到一边,跟着打望一眼堂屋外,“嘿,朱老倌赶场回来咯,今天菜都卖完了嗦。”担着箩筐的朱老倌边走边扭头笑,箩筐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林珠顶着两绺“丁丁猫”,从堂屋跨进爷爷睡的过屋,又几步刮进最里间的桃屋。桃屋是她和妈妈睡觉的地方。林珠热腾腾地冲进来,骇得她妈赶紧收起手里的信,胡乱往枕头底擩。“死妹崽,闯鬼啊。”她有点儿生气。林珠冲她扮个鬼脸,猫到床后,手忙脚乱解裤腰带。泥巴地湿漉漉的,墙角的大脚盆还冒着水汽,妈妈刚才一定洗澡了。林珠凑近尿桶,不等坐稳,一泡尿滋开桶面浓厚的白沫。桃屋内浮起更浓的尿臊气,犹如固体,堵实人的鼻窍。尿桶蹲在床尾,纯木质包厢的架子床,林珠憋着气,歪头拿眼逮住床板拐角,从右手裤兜内掏出两张揉得湿黏发毛的纸币,小心折好塞入拐角缝隙。这是她第三次在这儿藏零花钱,这屋里没有哪个旮旯是爷爷妈妈不晓得的,过两天,要另外再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林珠打望一圈,想着有间密室就好了,像听来的故事中那样的,小小一间,可以藏零花钱还能藏好吃的东西,要是妈妈骂她打她,就躲进密室让她急死都寻不见。
“死妹崽要水淹桃屋啊,一泡尿这么久。”妈妈的嘴巴一张就臭气熏天。
林珠知道妈妈是想催她出去,好独自看信。“我才懒得偷看你的信呢。”她系好裤带,偏偏凑到妈妈面前,“大人的信都是写那些,不好耍。”伸伸舌头,爬上床想玩打滚,木床很大,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足够睡三四个人。
“你爸喊你莫调皮,男娃娃都不像你。”妈妈拍拍她,嗔怪道。
爸爸在很远的北方部队,六岁的林珠记不起他的模样。他人虽然一年回不来一次,信却不算少,隔段时间,就会有雪白的信件飘进林家不大的祖屋。每次信一来,妈妈就风滚尘滚丢下手头的活计,跑进桃屋放下门帘,双眼鼓凸地读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外面堂屋响起尖尖的女声,是小脚的姑婆。她捧着一只碗,笑吟吟地瞟两眼爷爷和舅公,又捧碗继续往侧翼的灶屋去,“今天娃儿赶集割了两斤肉,给你们也尝尝。”
摆好肉,姑婆又扭着腰身往桃屋来。林珠妈正在换衣服,双脚刚刚套进裤腿,姑婆眯眯眼屁股一歪惯常扭上床沿。林珠妈穿好裤子,犹豫片刻,从枕头底摸出信,小心展开,指头点点某处,“姑,这字念啥子?”姑婆儿时念过私塾,识字不少。姑婆勾头挨近,仔细辨认后念出声,又抬头问妈妈信里都写些啥。“他要转业了,想去深圳。”妈妈不好意思地笑,脸颊泛起红晕。“好唆,深圳,名字都比电竞竞猜这里好听。”姑婆的脸笑成一朵大菊花。
尿臊气、洗澡的水汽、人体气,混糅一体,紧实罩住屋里的人,吸久了,会让人又沉又实。
宿舍
林珠爸爸说:“过几天就搬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爸爸说这话时仿佛松了一口气。
林珠好奇自己的房间长什么样,会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个小密室?于是天天跑去看那幢新盖好的单位宿舍楼,抬头仰望,一共七层,板式结构,她们家,在靠中的五楼。
新家是新近流行的套房,客厅、饭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林珠分到一间挺大的卧室。亮敞的大房间,临窗一侧立着大衣柜,一侧有梳妆台、杂物柜,面窗横张大木床,爸爸说:“林珠,这些都是你的。”起先,林珠在自己的房间内睡不着,何止是密室!她光脚走来走去,数地砖有多少块,又拿脸蹭白粉墙。十二岁的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之前几年,她和妈妈随爸爸迁来深圳,住进临时搭建的棚屋。
棚屋为一间通房,用家具和布帘隔作三段,前头厨房,中间厅房,后头,并排摆了两张床,一张睡爸妈,一张睡她。这床,两面抵墙,另外两面拉覆布帘。林珠把心爱的书本玩具都摆进床。后来,她在床内贴画,照着月饼盒、小人书、海报画的画。有时深夜,爸爸妈妈那张床会发出奇怪又恐怖的声响,像濒死的低吟,更多的是爸爸山响连绵的呼噜声。林珠就不停画画,找来胶带,把这些画一张张贴满蚊帐,蚊帐顶都贴了厚厚一层。妈妈过来嫌弃地咂嘴,“死妹崽,蚊帐被你贴成墙咯。”
现在,她自己的房间都比棚屋的厅房大,地板贴着渐变色陶瓷砖,墙刷得比她的脸还白净。五楼在她眼中,像积木搭起的宫殿顶层,一伸手,可以抓到空中的鸟儿。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楼房内每格窗都黑了,鸟和虫扯起了呼噜,林珠仍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房间太空太大,能塞下几十个她,她想像孙悟空那样变出几十个自己来把房间塞得满当当的,然而,她不会变身,多出来的空间,倒可能塞满了鬼怪,和——未知的东西。恐惧,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一点点洇开,她想喊,又害怕弄出声响。于是,轻手轻脚爬起床,把灯摁亮,再把门完全洞开,窗户也尽力推开。
一夜又一夜,林珠一点点熟悉这个房间,担忧与恐惧也一点点消退。房间内都是属于她的物品,最重要的是,她发现了新东西——一面大镜子。
嵌于梳妆台的半身镜,是爸爸搬家前给她新打的家具。林珠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祖屋没有镜子,妈妈爱对着墙上卡相片的玻璃框梳头;棚屋内倒是有面脸大的圆镜,中间裂开一条缝,能把人照出四只眼睛。
从此,她在镜子前写作业、梳妆。尤其喜欢在夜里久久地照镜子,深一点儿的夜,没有人打扰、取笑。通过镜子,她看见了自己: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少有人夸她漂亮,他们更多夸她可爱,可,镜子中的她竟然这么漂亮!圆溜溜的大眼睛,鲜红的两片嘴唇。她盯着镜中的人,跟她说话,左看右看,忍不住伸出手触摸她,想抱抱她。
照完镜子,夜深得风都静了。林珠不舍地离开镜子,扭身关好窗,关好门,熄灯,躺好。过了一会儿,她掀开刚焐暖的被窝,利索弹起身,再次关窗,关门。关门时,特意扣上暗锁,使劲扯了扯,门纹丝不动,才放心地重新爬上床。后半夜,她醒了,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强忍沉甸甸的睡意,双眸迷离,赤着脚摸黑踅到门前,拧两圈门把手,确定门已反锁,转身又摸到窗边,推推玻璃窗,确定窗户关得严实,打了个呵欠,一个箭步射进被窝。
每天,林珠都会重复这两件事,照镜子,关门窗。
直到两年后,她的房间塞进两个老家来打工的亲戚。她们把林珠夹到床中央,林珠常常动弹不得。奇怪的是,她的睡眠好了,竟没再被任何念头或动静打断过,连带着还长了两厘米个子。
再三年后,林珠住进大学宿舍。两室一厅的套房,竟然住进十六位女生。林珠从没有跟这么多人同住一屋,高的矮的美的丑的,她们把小小的宿舍填得饱胀喧闹,谁也不让着谁。
渐渐地,林珠习惯晚一点儿回宿舍,留在教室自习或看书,等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拖着身子回宿舍。有一次,她将近熄灯才回来,宿舍竟然反锁了门。林珠在她们嘻嘻哈哈的卧谈会中敲了半天门,两只手的关节敲痛了,又竖起指头用指甲叩,门,终于被人启开。开门人手扶门锁拿眼扫林珠,眼神略有迟疑。“郑芝颂。”林珠叫出她的名字。开门的人蓦地睁大眼,笑笑松开门锁。
这个夜晚,林珠去了图书馆,看完一本书后,她展开笔记本,写下一篇随想。
几周后,这篇八百字的随想刊登在校报上。校报采用正式报纸印刷,大气精美,每个月出四版,最后一版为师生文学园地。林珠的名字,缩在左侧底端。
“林珠!”班长人手一份发报纸,发到她时,连瞅几眼,“是你?好像有你的文章。”
她脸颊泛红,飞快接过报纸,翻到末版,一目十行扫一遍,而后字字句句细读。下午,依旧是专业组大课,近百号人,林珠本能地坐去老位置。几个男生甩着膀子从她身边擦过,其中一个调转头,认真盯她一眼,看得她头都快埋进胸腔。前头的男生就嘻嘻笑道:“是她,她就叫林珠,那篇文章是她写的。”
自那以后,她又在校报上发表了几篇散文,班里有人悄悄称她“小才女”。自然,她更常去图书馆,看的书越来越厚,看完书,就写点儿随笔,哪怕只字片语。回到宿舍,女生们已经洗完澡甚至爬上床。林珠慢慢地洗澡,收拾。
大二上学期,为了有个独立空间看书写东西,林珠把她的书桌搬到套房客厅。客厅并不大,两排鞋柜、一台电视、几只纸箱占去大半。林珠将书桌贴紧窗户。客厅实际是过道,人影不断,嘈杂喧闹,敞开的大门还向着楼梯。但她再也没搬进房间,不要说这套房,就是整幢楼,也没有人把书桌搬到客厅独立于外。就是在这张小小的书桌前,她写下诗歌、散文,还有第一部小说。
唯一的不足是不能拉帘子,要是能围绕书桌拉几面布帘,简直堪称完美。
公寓
客厅是长方形,林珠坐在堆满书稿的桌前,每个细胞都毛焦火辣。丈夫和两个女孩儿在她的小房间内看照片,他们挤在她的电脑前。“看,这是你们伯母十年前拍的,这是去年的。”丈夫戳戳电脑,随之爆出一串笑声。听着笑声,林珠觉得自己被脱光了,还被摆上台。她烦躁地起身,坐下,起身,坐下。该死,她应该在自己的小房间,不到四平方米的小小房间,除去床,硬塞进一张单人电脑桌,人,只能屈腿缩坐床沿。撞鬼了,平时她都待在那房间内的,除开暑夏夜晚——她的关节炎不能吹空调,必须事先调至极冷模式将房间置凉。
要是有书房就一切都不存在了。林珠眉头紧蹙,有间独立书房,她的私人电脑和书稿会被关于屋内,她当然也不用坐在客厅。想看照片,丈夫自然会事先请示,而不是现在这样擅自闯入她的小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刚才,他们仨在看白天用手机拍的照片。这两天,丈夫带刚到深圳的她们周游了好几处地方,宛若太空船舱的概念书店、未来滨海新城、科技馆……今天去的,是商场。
摊开的本子上只写了几个歪扭的字,林珠终究没忍住,起身踅向小房间。“我来找本书。”她装作急慌,扯过电脑桌边的书,飞快瞟了眼屏幕,他们仨没理她,目光依然胶在那儿。
一、二、三,挂钟最长的秒针比蜗牛还慢,丈夫终于趿着拖鞋慢悠悠出了房间往客厅来。林珠绷着脸,五官下坠,“你干吗让人看电竞竞猜的相册?”她用气声喝住他。丈夫脸上挂着残笑,大手一挥,“哦,大多是旅游的照片,让她们看看那些地方嘛。”“不行,私人相册哪能随便看。”她生气了,语气加重。丈夫这才敛起笑容,攒眉看她,顿了顿,“好好,下次不看咯。”有点儿敷衍,往厨房找水喝。
两个女孩儿是丈夫的侄女,今年高考,收到录取通知后,从小城过来旅游。一直忙于学习无暇出远门,两天游逛,一次比一次令她们兴奋,方才她们谈论商场的口气,噼噼啪啪像炸爆米花。
商场就在附近,林珠去过两次。一楼,有巨人雕像阵,表情统一的白色巨人,或蹲或跑或躺;二楼,每部扶手梯旁都有一副两人高的面具;三楼,是迷幻的太空娱乐城。更绝之处,商场没有“墙”,所有墙皆为电子屏。屏幕里滚动着智能手机、自动驾驶、无人机广告,广告播累了,电子屏就把“目光”转向行人,调皮地将他们搬进巨幕,让各色的脸不知所措抑或莞尔一笑。
喝完水,丈夫进了自己房间。分给他的房间是主卧,肥胖的丈夫侧身擦过杵到顶的巨型衣柜,横上大床。主卧也没有多余空间,人只能上床睡觉,或是弯腿箕踞。
客厅挂钟的分针终于又往前爬过两格。大一点儿的女孩儿佳怡打开小房间的门,探出身子。林珠赶紧喊住她:“佳怡,快去洗澡,就一个厕所,大伙儿排队呢。”少一个,便少一双眼睛。
四只眼睛,不知偷窥了多少秘密。林珠摩挲着裸露的手臂,像要把什么搓掉。丈夫竟是这样的人,把自家的相册随便给人看,这和那些网上天天开直播、全程展示自己吃饭聊天做事的人有什么区别?林珠从不看那些,翻到便赶紧划走,不是不感兴趣,而是不舒服。她也看直播,但只看那种圆桌讨论或对谈。可偏偏那些吃饭聊天做事的直播随处可见,里头挤满了眼睛,底下的评论汩汩翻滚。
终于,熬到琪琪也出了小房间。林珠快步跨进房间,利落扣好门。
电脑屏幕雪亮。就在前两秒,有人进入它,也许不只看了那些相册,这电脑内,有她的文稿、记事本……林珠的心脏发紧,不敢往下想,鼠标唤醒系统,直接点击关机。
黑下来的屏幕映出她的脸。相册里有近万张相片,大部分都有她,还是单人照,场景众多。这些相片都不是摆拍,多数拍得随性。林珠从不给人看,发朋友圈也是几百张里挑几张,上次她妈过来找相片,也不过给她打开一个小文件夹。丈夫怎么会想到给别人看相册呢?林珠往回溯,两个女孩儿看完修完白天拍的相片,便各自玩手机,丈夫也在一旁玩手机。音乐声、说话声,被手机芯片分解成信号再还原放大,又刷一层节能灯银白的光,反衬出了屋中的静,近乎凝滞的静。丈夫突然就耸身拐入她的小房间。两分钟后,他招呼低头各自玩手机的女孩儿们,“进来,给你们看看这个,更有意思。”
无聊。林珠在心里骂丈夫,不解气,又骂了一句:神经病。她拿出手机,烦躁地翻看视频。“精装四房,低价出售。”“地铁口捡漏好房,业主挥泪急售。”大部分都是这样的视频,她知道是系统掌握了观看率后自动推送的。这两三年,她和丈夫看过无数房子,几乎把价格可承受的房子都看遍了,市内市外,甚至隔壁市,却没有找到一套真正想买的,总有各种原因和缺陷。越看,反倒越失望焦虑,似乎永远找不到想买的房子。
空调温度很低,膝盖隐隐生痛,凉凉的酸胀之痛,房间小,腿脚无法伸展加剧了痛感,但林珠强忍着,仿佛只要一离开,就会有人再次擅自闯入。
又刷了一会儿视频,搜了相关的信息,生出恨不能马上搬家的冲动。都怪房子太小,仅仅八十平方米,要是大一点儿,有间独立书房,不但不会有今晚的事,现在也能好好看书写东西,而不会窝在这儿胡刷手机。
女儿和两个女孩儿在她的房间玩“海龟汤”,惊叫如阵阵浪涌。女儿的房间也不大,八平方米不足,平时她上学都是丈夫用。这套三居室的户型格局,让林珠一提就火冒,设计师脑子进了一湖的水吧。拳头脑袋指头身,客厅占据一半,摆完成套组合沙发和电视柜仍绰绰有余,剩下的,一半又给了主卧。后来想改户型,发现墙体都不能打,主卧当初又仿照开发商的样板间,早早配置了带床头柜的超大双人床,整壁墙的六开门实木衣柜,林珠想了又想,到底没忍心把床头柜换作写字台。
实际上,林珠和丈夫很少用客厅,这座城市的人自觉达成默契互不串门,家里并没有客人来。用得最多的,便是各自的房间。女儿出生后林珠和丈夫就分了房,近乎一种本能。属于林珠的小房间极闷,她数着时间稳坐,一如平常。前两年丈夫赋闲在家,平日,他关进女儿房间,林珠关进小房间,各不干扰。
倒也渐渐习惯了,林珠每天看书写东西,把时间安排得分钟不漏。有时写着写着,她会猜测丈夫在房间内做什么。如何独自在那屋子内,如此安静地白天黑夜呆守,不过一床一桌一柜标准的私人房间。丈夫堪堪半百,之前一直在一家大公司就职。离职是被迫的,岗位逐年边缘化,考评连年打C,他明白自己也没逃过风行的对付老员工的手段,趁双方没撕破脸,主动提出离职。公司给出两个选择:正常离职,一别两宽各不相干;拿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从此不得从事相关行业。丈夫和别的人一样没犹豫,拿了钱走人,连带拒绝了一家小公司。当然,小公司承诺的待遇跟之前比像开玩笑,工作也是丈夫不太擅长的。
看书?睡觉?打游戏?丈夫以前很忙,忙得昏天黑地,没见他有什么别的喜好,空闲了就爱睡觉、玩手机。林珠竖起耳朵捕捉对面的动静,身体却没动,她有更重要的事。小房间垒满了书,开窗走路稍不留心都能砸到人。它们等着她阅读,笔记本中那些长篇的架构也候着完成。林珠抽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百余页,有的是片段,有的仅仅几个关键词,从前年到今年,它们仍然没有完整的轮廓。林珠快速翻阅,体内燃起火星,燎得她烦躁,房间又像助燃物围裹着火星,但她没打开门,反倒起身关严窗缝、扣好门锁、拉实窗帘,把几丝噪声也挡在屋外,这才扭身坐下,深深吐出口气。有时,她也会犯迷糊,年少时属于她的房间比这大三倍不止,如何一步步抉择,住进这样一间房呢?
“出来看灯光秀。”丈夫敲响林珠房间的门,敲断她的思路,又敲女儿的。三个女孩儿咿里哇啦欢呼着随他卷到阳台。住的楼足够高,远远地,能望见一大片绚烂的彩光。几十幢摩天楼,参差耸峙。彩光蓦地黯灭,旋即从楼角萌出,踩着节奏攀到高处,摇身一变,幻出一条条巨龙,巨龙在楼体组成的空间中游弋,灵动多姿,又摇身一变,化作繁英万点,蔽天迷眼。阳台传来阵阵欢呼,林珠依然没动。灯光秀她看过两次,知道它们接下来还会演绎这座城市四十多年的历史,最后每幢楼体铺满美得诡异的繁花,停留三秒。然后,“噗”,瞬间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唯剩高高低低的黑影如峰伫立。
林珠没开门,外面那么吵,她唯有继续刷手机。微信群里,全是他们这两天游玩的照片和视频。昨天,他们几个去了一栋高楼——那根“铁钉”,林珠总在心里这样叫它。钢结构的楼体,被密不透风的高楼簇于中间,越发显得它像一根瘦枯的铁钉。铁钉的精彩处在顶层,那儿没有惯常的墙和地砖,全是厚实的钢化玻璃,整座顶层缓慢地三百六十度旋转,以便游客更好地观景和感受凌云腾空,支出的三角带有一架天文望远镜。
冷气如寒硬的银针,不断刺扎关节,林珠痛得龇牙,到底忍不住,冲出房间。想起几处看过的房子,资料袋却不知被扔到何处。丈夫见她粗鲁地扯开各种抽屉,颔首过来,捡起抛出的杂物,“是不是找房子资料?”林珠朝他翻白眼,“知道了还不给我!”丈夫转身从书墙中抽出一个大纸袋,嘴角堆起讨好的笑,低声道:“以后找房子资料直接给我说嘛。”
“哪敢劳驾。”林珠剜他一眼,伸手抢过纸袋。
厚厚几百页资料,林珠有点儿吃惊,他们居然看过如此多房子,当然,都是至少有四个房间的大房子,要不也不会去看,甚至不少还有她要求的大阳台——可以种菜种花草。看房时她有几次差点儿刷卡,回家却急剧降温,觉得总有些不满意,唯有两套,让她至今纠结。
一套别墅。位于隔壁市的山脚,胸前有一汪天然湖,一幢幢别墅仿若隐居高士盘坐于林木间。“你们出了家门,还可以去湖边散步,有绿道呢。”销售指向湖边。林珠就看见了那对夫妻,他们一前一后慢慢行于湖畔,阔大的草地,更阔大的湖,却只有两个人影,让他俩看上去小小两粒,快要被疯长的青草淹没。别墅一共三层,丈夫很快做了划分:一楼公用,二楼归林珠,三楼属他。林珠在属于自己那一层踅摸,心里打着布局稿,发现她的那些书,无论怎么摆,都填不满这几个大房间,余下的地方空荡得能漾起回音。这让她害怕,但凡过于空荡,都让她害怕。
另一套大平层。位置虽偏僻,可无论面积还是舒适度都让他们满意,同样临湖,湖畔是菜地和厂房。销售抱歉地摊摊手,“就是周边配套差点儿,不过没事儿,过几年这一带会拆迁改造。那时,得用翻倍的价钱才能买到了。”丈夫踅身察看哪里可以做他未来的书法室,林珠站到阳台,一直盯着楼下那片厂房。几幢矮楼间,趴踞着一大片平房厂区。工人们一定隐在那些房子内忙着计时计件的活儿,不少车辆来往穿梭,有的停于坝子装货卸货。林珠盯着其中一辆装货的车,跟随工人灵活有力的腰身,扛起又放下沉重的箱子,一件件数装载的货量。丈夫连唤两声,她方惊醒过来。后来,她又拽着丈夫去看了两次,有一次还根据户型画了装修草图。到底没买。通过朋友了解到那个地方不可能通地铁。
观赏毕灯光秀,女孩儿们又自然地游入房间,丈夫也鱼贯跟进。他给她们讲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佳怡和琪琪的专业是丈夫帮忙挑的,他是家族里头一个大学生。“到了大学就自由了,找准方向,做什么都可以。”他说。女孩儿们点点头。
收好房子资料,林珠把它们搁上电视柜。电视柜上面全是书,这些年积累的,茶几、几架书柜、木桌,到处堆满书,甚至沙发角也叠着厚厚一摞。多半已经看过,不由得让林珠瞪大眼,从大学到现在竟然看过那么多书!她觑觑眼,剩下的部分以及计划重读购买的书,算来够她读到眼花脑钝。自己写的几本书也在其中,她挑出一本厚的,摩挲完封面又翻开内页,目光挪移。为写这部小说,仅仅资料都看过不止五十本。也都是几年前写的,这两年,她明显觉得状态恶劣,写出好几个半成品,两个勉强写完的,还一直处于毛坯状态。至于构思几年的长篇,根本不敢动笔,等着搬进大房子。她太容易受影响,现在的房子这么逼仄,丈夫冲厕所走路的声响,常常惊雷般打断她的思路。
房间内的四个人越说越起劲,笑声迸射一地。林珠捕捉到几个断句,听出丈夫在说以前上班的事。这些,她听过几回了。
抽出一本《乌合之众》,坐定,翻开目录刚想重读,耳边响起“咚咚咚”声,极有规律,如时针。是剁菜声。不止白天,竟然晚上也剁了。林珠抬起头,目光硬戳戳往上顶。
自打儿时随爸妈迁入这座城市,便每天浸泡于噪声中。巨大的、花样百出的噪声。两个月前,每天上午,林珠看书或写作堪堪进入状态,这个声音便蹑手蹑脚响起,“咚咚咚”,有人剁菜。相比这么多年来听到的各种噪声,剁菜声像悄悄话,也像细碎的暗号,却有极强的黏性。它像刻意要打断她,踩着频率,一步步踩进林珠脑袋内,又踩在目光所及处,她被这声音控制、牵引,循着节奏数书本上的字,艰难地一点点往前推进。如此,会持续小半个钟头。一度,林珠怀疑是楼上。反映给物业,物业转了一圈,告诉她楼上白天上班屋里没人。“楼下也上班没有人。”物业转身时补了一句。那会是谁?林珠知道,同层楼的几家住户也不可能,他们白天也都在公司。
物业又被她缠了两次,无解。林珠唯有自己寻找声源。
上上下下几层,她一一勘察。住进来十几年,基本没去过别的楼层,只在电梯停驻瞬间瞥见两眼。婚后旋即搬出爸妈家买下这套房子,签合同时已经交付,虽然只有两幢超高层,却位于城区核心,自然价格不菲,丈夫老老实实供了十年。林珠决定不坐电梯,以自家为中心,半径上下四层扫楼。每层八户,这幢楼内竟然容纳了四五百户人家,比小时候祖屋所在的村庄胀出十余倍!从门口摆设可以看出,有的是租户,有的是业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都是和他俩一样的外地人。当初买房,林珠就看过售卖列表,这楼里只有一种户型,根据面积扩大或缩小。那么,到一定的时间,许多人同时洗澡做饭睡觉,若是抽掉楼板,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并没有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别人头顶,别人又住在她的头顶,如同千层薄饼。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大口气。
鼓起勇气,敲了几家住户的门。有的礼貌,有的粗鲁,有的茫然惊讶。都没让林珠进屋,她只能站在门外伸长脖颈努力朝内探,希望能更全地查看厨房——它就在大门前侧。
“没有,家里人忙着上班呢,晚上基本在外面吃,周末有空也不做饭,都爱睡懒觉。”说完就要关门。林珠失望地转过身,继续往上层爬。
能传这么远吗?已经比自家高两层。有可能,墙体相连。她敲了两户,一户无人,一户有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妇人,妇人说,很少剁菜,费力又傻气,有专门切菜绞馅的工具呢。敲到第三户,林珠发现这家只有一扇单薄的木门,木门颇显旧朽,趋近,门框竟然没有包边,露出水泥墙。“笃笃笃”,无人应答。林珠觉得异常,低头看门锁,锈迹斑驳。一时涌起冲动,按下门把手。门,蓦然开了。
是套毛坯房。十几年了,楼里竟然还有毛坯房。也不奇怪,这座城市炒房客很多。那个上午,林珠在毛坯房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这是她的房子。房内有一堆木板,还有一小堆沙土,看上去准备装修。后来她又上去过两次,没有人装修,那些材料只是搁置在那儿。
剁菜声仍旧隐隐起伏,粗心的人极可能忽略,但林珠却敏感地不仅听见,还听得出它的毛刺轮廓。她毛焦火辣地推开书,钻进厕所。一通发泄后,边洗手边盯着镜中的人。一面宽大的半身镜,左右各翘一块辅镜,三面镜子互见,形成无穷尽的镜阵,镜阵侧支出一面活动圆镜,林珠扯过它,撞入眼的是放大的毛孔、毛发、纹路、痣斑。
回客厅落座,琪琪从女儿房间出来,眼神触及林珠,立即缩回。犹疑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身子僵硬地蹭过来,“伯母。”声音低低的。林珠赶紧接住,做出那些相片中罕见的长辈模样,扯出微笑,“上厕所啊。”琪琪是家族公认的最聪明的女孩儿,目光又直又利,为了不再迎上她的目光,林珠起身步到阳台。
楼层高,呼呼的夜风似乎能把人吹跑,空气中都是风和云的味道。林珠取下头顶晒干的衣物,以便能望得更宽远。看不清楼体,唯见点点簇簇灯火,路灯、屋灯、景灯,它们在四周燃起火星火团,一直燃到天边,一直燃到云端。近处的楼,嗅着气息也能认出,住宅、学校、写字楼、商业广场……以及那座医院。每天黄昏,林珠都去那儿散步。医院占地超过十个足球场,绿化精致漂亮,是这一带唯一空阔点儿的地方。夕阳落到医院顶,病人都涌出来散步。医院所有楼幢都刷成灰色,病人身上的衣服竖满灰条纹,林珠穿一身暗色,混在人流中跟着走。没有什么人聊天,都像是浸在自己的病痛中。林珠也闷着头,尽量超过一个又一个病人,边走边逼自己想今天写下的东西以及明天要写什么。实则,她从未在这儿获得过灵感,只是一圈又一圈数着步数木然走着,直到把太阳走成月亮。
到家,丈夫总坐在饭桌前,手机咿里哇啦吐出以前公司的信息或者时事新闻。
“啪啪”,两声,伴随尖叫传至阳台。林珠一惊,冲到女儿房间,丈夫正蹲踞桌底,躬身用一本杂志拍打墙壁。“怎么了?”“有条四脚蛇。”过了一会儿,丈夫才小声答道。目光聚焦,又连拍两下,一条黑影“嗖”地钻入床底,三个女孩儿尖叫着缩上床。丈夫挪移两步,四肢着地趴贴地面,用力瞪视昏蒙的床底。
“要不要……”林珠抿抿嘴,话未说完,丈夫竖起食指压唇做了个噤声动作,又探头看了一会儿,朝林珠吐出一串气声,“去拿根扫帚来。”他身子更低地贴地,等扫帚拿来,握紧柄头,缓缓探至床角,迅速连捅带扫,扫帚当当敲击床板,弄出楼下两层都能听见的声响。他们一定会以为这家人在围攻一头小兽。
“狡猾的家伙。”丈夫有点儿困难地撑起身,拍拍手掌,大口喘气,“给它跑了。”
他勾着头四处搜寻,林珠也跟着他乱瞅。各处角落都没有。丈夫双手叉腰,眉心皱出两条鼓起的竖纹,用比平时洪亮、不容置疑的腔调说:“根据速度与方向,它不可能逃出去,一定还在房间里。”瞅瞅床上三个女孩儿,又斜一眼林珠,他的手指画来画去,“你守门口,你们三个,胆子最小的出去,另外两个守在衣柜两端。”丈夫以前做过多年规划,行事习惯布局。
林珠、佳怡、琪琪各就各位,手里拿着棍子或杂志,两个女孩儿既兴奋又有点儿害怕。林珠轻语:“别怕,一条四脚蛇罢了。”丈夫先把多余的杂物扔上床,两腿一叉,扎开马步,将衣柜一点点挪离墙面,弯腰将床 和写字桌也都稍稍推离原位。四脚蛇仍不见踪影。
可疑的杂物再次被掀起查看。林珠说:“会不会跑出去了?”丈夫立即止住她,“不会,你们守好啰。”他站到衣柜前,双臂展开抱扶。见衣柜摇晃,林珠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要是力气没使匀,衣柜砸下来并非不可能。她白了丈夫一眼,眼里有责备,示意他扶住另一端,俩人一起摇晃衣柜。丈夫拿起扫帚,伸入柜后隙缝一通扫荡,不甘心,又扫了扫床底,甚至窗台。
突然,林珠发出惊叫,“那儿!”她指指前方头顶的窗帘盒,几双眼睛同时聚焦,有个黑东西正探头探脑欲从盒子内蹿出。
“嘘——”丈夫朝她们挤挤眼,等那黑 东西蹿出,在它差点儿闪进通向外面的空调 洞的瞬间,他利落抓起窗台的电蚊拍,咬紧 牙关连跳两脚,电蚊拍一晃,只听得“啪啪”两响,黑东西坠落下来,丈夫抓紧对准连拍 几下,直到地面的东西不再动弹。
是条近乎筷子长的四脚蛇吧,又不太像,脚太短,有点儿像小蛇,皮肤却是肉皮。屋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呢?住了十几年,这种超高层,顶多有点儿蚂蚁蚊子蟑螂,老鼠都不敢在这么高的楼层上为非作歹。
几个人一时无话,都蹙着眉,胆小的女儿只敢站在门外觑。
“老家屋里打死的怪东西,尤其蛇一类,都会埋在院子里。”丈夫眨眨眼,“不能乱扔。”
这话提醒了众人,得立即把它处理掉。“又不是乡下,家里哪有院子。”林珠呛道。
“塞进墙角缝里也可以。”
“你去把水泥墙划条缝撒!”林珠指指墙,刺他一眼。
“总不能扔垃圾桶吧。”丈夫为难地看看地上的黑东西,“不埋掉的话,它们还会回来。那年我妈在床脚打死一条蛇,扔到外头,夜夜梦见那蛇追她缠她。”
他在屋内逡巡,末了,踱到阳台。阳台只有五平方米,林珠在铁盘晾晒架下置了几只大花盆,盆内种了叶片葱茏的绿植。丈夫盯着那花盆,灵光突闪,“埋花盆里,埋深一点儿。”
林珠惊愕地看着他。佳怡和琪琪“啊”了一声,女儿一通乱叫打断他,“不准埋花盆!不准埋家里!吓死人啦!”
丈夫撇撇嘴,连哄带劝道:“正好当肥料,泥土里还有蚯蚓呢。”平时见到蟑螂都会鬼叫的女儿却根本不听,绷紧脸,像只发怒的小老虎冲他乱吼。
一个念头遽然划过林珠大脑。她翻起眼皮瞅瞅天花板,“上面有套空房子,埋在里面可以吧?”丈夫瞥她一眼,略显迟疑。林珠补充,“没出房子啊,正好在咱们家上面。”丈夫也朝天花板看,低头道,“可以吧。”林珠看他,“放心,它不会回来找你。去找个东西帮我包一下。”
丈夫踅进房间。他走路一瘸一拐,前几天穿越海岸崴了脚,伤势未愈,刚才拍打那两跳过于努劲儿,现在不得不扶着墙走。离职这几年,他越发脆弱,有时走路姿势不对都可能引发痛风,但他仍然坚持每隔一段时间徒步穿越十几公里山海线。山海线坡陡浪急,土路滚满尖锐的石头。每次见他全副武装出门,林珠都会面带冷笑:无聊。
十米不到的路,丈夫扶墙慢蹭,大约又引发了痛风。他龇牙大吸一口气,发出“咝咝”声。原本凝滞的空气跟着颤动,整个屋子也跟着微微打颤。
林珠突然明白了什么。丈夫平日关在房间,除去吃饭如厕,一直关在那儿,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直到挂钟走到这二十年里他保持的上床钟点。她抿抿嘴,决定以后再也不笑话他,还有,今晚看相册的事,也不再提了。
“你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去足够,几分钟就回来。”她接过包好的东西,打算把它深深埋进那堆沙土。
【游利华,1978年生,出版《声声慢》《被流光遗忘的故事》,获深圳“睦邻文学奖”年度大奖、深圳青年文学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