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田兴家:绿头鸭
从快餐店出来,冷风猛地扑到脸上,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手揣进外衣兜里。两辆摩托车并排驶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飞桥栏上的麻雀。他左右看看,确定安全后,穿过青石板街。抬眼望向自己的书摊,有位顾客正在翻阅。一丝惊喜从心底浮起,他加快脚步赶过去,盼着能够开张。他发现一个不具备科学性的规律,只要中午十二点之前开张,这天的生意就不会太差。
昨晚上一直刮风,今天气温下降好几度,冬天真的来了。他早上八点醒来,望着灰蒙蒙的天,实在不想出摊儿,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个小时后刷腻了,起床打开电脑,想继续写一篇小说。坐了半个小时,没写出一个字。思虑一番,他决定出摊儿。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古镇的游客不多,摊前冷冷清清。倒是有人停下过,但看一眼又走了。他想,估计是自己没打招呼的缘故。
刚摆摊儿那会儿,他试着招揽顾客。有游客走近,他就问:“买一本书读吗?”大部分都摇摇头,少数转过脸去,不回应。有一次,碰上一对夫妻,他刚问完,女人就不屑地说:“现在有谁还看书呀?”平时木讷的他却脱口而出:“是读书,不是看书。读书跟看书不一样。”女人还想说什么,但被男人拉走了。这事让他气了好几天。过后,他就不再招揽。他想,喜欢读书的人会自己停下。
守到十一点都没有生意,没吃早餐的他饿了,取出告示板放在摊前,去了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告示板上写着:有事离开,很快就回来。如果您喜欢我写的书,请稍等一会儿。“我写的书”这四个字比其他字大一号,这是他特意为之。每当去吃饭和上厕所,他都是这样操作,不用担心书被偷。这年头,不喜欢读书的人不会偷,喜欢读书的人更不会偷。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小心地走过去,像是怕打扰到对方。回到摊前站着,他感到手脚不自在,便在凳子上坐下。男人没有被影响到,还翻开下一页。他做一次深呼吸,伸手去取告示板。男人这才被惊扰到,尴尬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他也在等对方开口。但最终谁也没有说话。男人又翻几页,合上后放回原处,局促地搓几下手,转身离开了。
来电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是弟弟打来的。他们已有三个月没联系。他犹豫片刻,滑动屏幕接听。弟弟说:“妈妈在县医院。”他的心紧一下,问:“怎么回事?”弟弟说:
“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就是呼吸困难。”他问:“哪天去医院的?现在好点儿没有?”弟弟说:“前天来的。看不出好转,也看不出更严重。”他思虑片刻,说:“你让妈妈接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虚弱。他问:“妈,你哪里痛?”母亲说:“我没哪里痛,就是出气困难。”他说:“我一直给你说,不要再去干活儿。”母亲说:“在家闲着,我就总操心你和你弟,去干活儿还好一些。”难受从心底浮起,他做一次深呼吸,说:“妈,我明天中午就到医院,先挂了。”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挂断了电话,随即购买高铁票。
来到这个古镇一年多,他确信当初的选择没错,这里有他想要的生活。刚到之时,古镇有一家书店、两个书摊,书店专卖学生的习题资料,一个书摊专卖文学名著,都是新书,一个书摊专卖旧书,各种类型的都有。他突发奇想摆摊卖签名书,便在网上购买自己的书,收到货后就行动起来。如今,古镇又多了一家书店,书摊数量不定且摊主常换,而他已坚持一年多,还会坚守下去。
偶尔,母亲给他打电话,问及他目前的情况。他不擅长表达喜悦,但努力让语气变得轻松,说自己过得很好,喜欢目前的生活。母亲问:“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他如实回答:“卖书加上稿费,平均每个月有三千,但我只花一千多,还能存钱。”母亲唉声叹气,说:“你这样下去不行呀,要不就回来重新考教师,再找个对象结婚吧。”他说:“妈,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急。”
大学毕业,他回老家当特岗教师。年轻老师陆续结婚,唯有他一直单身,与同事格格不入。他经常来到河边,坐在芦苇丛里,看绿头鸭或者读书。有一次,他拍照发朋友圈,配上文字:就这样看着绿头鸭,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同事知道后,偶尔会戏弄他。有人说:“大作家,今天去看鸭子吗?”他不答。有人说:“好好研究,你这体格,适合当鸭子。”在场的人大笑。他想发怒,但没勇气。
他在河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心累?教书有什么累的,比干农活儿强多了。不管怎样,你都要坚持下去。”他默默擦干眼泪,将辞职申请折成纸船,放入河中。一只绿头鸭追过来,纸船在风的作用下,很快漂远。晚自习,他回到学校,让学生解课本的习题。他把手机放在桌面,恰好被讲桌边沿挡住,学生看不到。他在网上搜自己的书,销量增加两本,他稍微开心起来。
他一直很自卑,只有提到文学,眼里才有少许光芒。他出版了两本小说集,出版社都给10%的版税。有同事好奇,买他的书看。很快就传开了,说他在小说里骂同事,其中校长被骂得最多。校长特意找他谈话,还让办公室主任记录,说要交给教育局。他脸发烫、心加速、声颤抖,说:“小说都是虚构的,再说我也没骂人,是他们过度解读了。”
他从综合楼走向教学楼,中途看到校长和几位上级领导,他赶紧转身,从另一条路走。几分钟后,校长在群里批评:个别老师情商有待提高,遇到上级领导都不会打招呼,还特意绕路走。他心里一沉,幸好校长没点名。可谁知下午的教师例会,校长点他的名字,说:“领导说你目中无人,但我觉得你情商有待提高,你这样怎么能转正?”他才惊觉,离转正只有半学期了。
最后一节课时,有个男生抽烟,他吼道:“你对得起父母吗?”该男生轻声骂一句粗话。他听到了,吼道:“你骂什么?你再骂一句!”男生不屑地说:“骂了你又怎样?”说完又轻声骂一句粗话。他非常愤怒,举起巴掌,又轻轻放下。
期末评卷结束,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说:“转正申请表,只有你没交了。”他说:“我放弃转正。”他来到河边,坐了一下午,起身向绿头鸭挥手,喊道:“再见了。”夜幕降临时回到家,跟母亲说这三年的委屈和隐忍。母亲说:“你给校长打电话,今晚填好表,明天交。”他情绪激动,说:“你想逼我死吗?那我就死给你看。”要强的母亲哭了。许久后,母子俩平静下来。第二天,他就启程了。
一阵冷风灌进胸口,他回过神来,夜色就要来临。饿意袭来,但他不打算吃晚餐。
一对情侣在摊前停下,男生问:“你只卖这两本书吗?”他说:“是的,都是我写的。”他希望这单生意能成,接着说:“这边是拆开的,可以试读。”男生问:“多少钱一本?”他说:“三十三。”男生扫码付了六十六元,女生拿起两本未拆封的书。他们没有提签名,他也懒得提。待他们走远,他着手收摊儿。
骑电瓶车回出租屋,风一阵比一阵冷,他拧紧调速手柄。驶进院子,房东正出门,笑着问:“今天生意怎样?”他随口答道:“还凑合。”回到狭小的房间,闻着书的气息,他觉得温暖了些。洗漱后躺在床上,本想读几页《尤利西斯》,可翻开后却读不进去。看着满屋的书,他想:余生会不会就在书的世界里过完?他无声笑笑,拿起手机写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就有了睡意。
一只绿头鸭来到梦里,蹲在床边嘎嘎叫。他坐起来抚摩绿头鸭,它便向他靠过来。他开心地说:“我读一首诗给你听吧。”它点点头。他抽出张枣的诗集,翻到《镜中》,读道:“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读到最后,眼角浸出泪水,
他将绿头鸭抱在怀里。不知过了多久,绿头鸭变成父亲。父亲全身战栗,有气无力地说:
“儿呀,我不行了。你去找你妈,把书读完。”
他突然间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他打开灯,屋里满是书,没有父亲和绿头鸭的身影。平静下来后,他躺在床上,与父亲相关的画面在脑海闪现。一只绿头鸭仰头叫几声,扇动翅膀飞进水田,其他鸭子也跟着飞下去。矮小的父亲站在坎上,握着竹竿,看着觅食的鸭子,静静地抽着烟。有那么一瞬间,父亲显得无比高大,像是清晨中的王。
母亲经常骂父亲,父亲偶尔解释一两句,更多时候都逆来顺受。他抱住父亲的腿大哭,想以此来让母亲停止。放鸭子成为躲避的一种方式。他和父亲总是清晨出发,中午吃过干粮就躺在稻草上。等到太阳西下,父子俩在草丛中找鸭蛋,比赛看谁找到的多,常常发出幸福的笑声。笑声传得很远,传了一天又一天,传到他七岁那年,父亲送他去学校念书了。
伯伯在街上租了一间门面,专修电视机和自行车。中午放学,他跟堂哥过去吃饭。父亲定期送来米和鸭蛋,偶尔也送来一只鸭子,但他没在饭桌上见过肉。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去找父亲,对着鸭子背课文:“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父亲抚摩他的头,微笑着说:“我儿子是读书的料。”他骄傲地说:“鸭子听了课文,会下更多蛋。”
有一天他来到水田边,父亲坐在稻草堆上抽烟,估计抖烟灰时有火星掉下,身边的稻草正冒着烟,但父亲毫无察觉。他赶紧跑过去踩灭,责怪父亲不注意安全。父亲没在意这,而是说:“你妈带你弟走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父亲沉默一会儿,说:“不回来了。”当时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之后也没有感到难过,反而觉得少了母亲的骂声,家里清静多了。
三年级的那个夏天,下了一场大冰雹。
当时,数学老师在讲一道难题,他没有心思听,时不时微微起身看窗外。老师突然喊他的名字,让他回答问题。他答不出来。老师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他说:“我担心我爸和鸭子被冰雹打伤。”同学们大笑。老师非常生气,说:“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你爹一样,放一辈子鸭子。”他低下头,默默流出眼泪。
吃过晚饭,他对父亲说:“明天我不去学校了。”父亲问原因,他哭着说了当天的事。父亲说:“老师说得很对呀。我就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放一辈子的鸭子,才送你去读书的。”无论父亲怎么劝,他都说第二天不去学校。睡觉时,父亲说:“明天,你去看看你妈和你弟吧。”他闭眼睛想母亲的面容。此前,母亲回来看过他几次,假期还带他去住过一次,只是他不习惯,住几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起早,他背一袋鸭蛋,提一只脖子受了重伤的绿头鸭出发了。父亲在身后喊:“你没忘记路吧?”他说:“没有。”将近三个小时才到,母亲很惊讶,说:“你怎么来了?”随即又说:“这是你叔。”他看那男人一眼,没有喊。母亲问他怎么不去读书,他便说了被老师骂的事。母亲说:“你就这么没出息?你不去读书,就真的跟你爹一个样儿了。你弟都去读书了,中午才回来吃饭。”
中午时,弟弟回来了。他高兴地打招呼,问弟弟学了什么。弟弟像陌生人一样,不怎么理会他。饭桌上,是热腾腾的炖鸭肉和荷包蛋。母亲安排弟弟挨着他坐,弟弟不情愿,说:“他的身上有股鸭屎味儿。”他瞬间愣住。那男人大笑。母亲瞪男人一眼,教育弟弟:“不准这样说你哥。”他难受极了,几乎没有夹菜,默默吃了一碗饭。回去时,母亲给他十块钱,叮嘱他要回学校读书。
他在水田边找到父亲。父亲问:“回来这么早?”他说:“以后,我不去看他们了。”父亲问:“为什么?”他说了受辱的事情。
父亲说:“如果你不读书,被看不起的日子还在后头。”父亲向他举各种例子。他说:“读书又能怎样?”父亲说:“你读完大学,可以当老师呀。”他终于缓和下来,说:“以后我当老师,一定不会骂学生。”第二天起早,他吃了父亲热的饭,背着书包去学校。
闹钟响起,他回过神来,起床洗漱。出门时,见房东在侍弄花草,他特意放轻脚步。可房东突然回头,笑着问:“今天不出摊儿?”他说:“有点儿事。”加快脚步出了院子。来到高铁站,还有半个小时,已有旅客排队。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还是走进一家米粉店。吃完早餐,恰好检票。他机械地跟随人群穿过通道,乘坐电梯来到站台,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再三确定无误才坐下。
他靠向车窗,望着后退的山,大脑渐渐混沌。母亲打来电话,说:“你不用回来了。我已经好了,准备出院。”他说:“我都在高铁上了。”母亲问:“那电竞竞猜等你,你什么时候到?”他说:“十一点下高铁,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最迟十一点半就到。”母亲说:“好的,你到了,电竞竞猜就回家。”听到母亲好转,他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还后悔这趟行程。
他不愿跟母亲相处。大学毕业时,母亲让他回家考进体制,而他想留在城市闯荡。为此,他们在电话里争吵。他质问母亲:“从小到大,你爱过我吗?”母亲吼道:“我不爱你,你能读大学?”最后,他选择听母亲的,报考了特岗教师。最起码,母亲让他没欠债,没有经济压力。考上大学时,他想办助学贷款,母亲说:“别贷了,我能供你读完大学。”
他从小就内心敏感,特别是母亲离家后。时不时有人问:“你妈妈不回来了吗?”他不回答,匆匆走过。偶尔听到别人说:“这孩子命苦呀,妈走了,爹不是亲的。”这句话在心里生了根,他想问父亲又不敢,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日子没法过。他喜欢静静地看着鸭群,感受幸福从心底升起。可去县城读高中后,见到父亲和鸭群的时间变少了。
他不知父亲何时生的病,父亲从没告诉过他。高三第二个学期开学不久,一天晚上,鸭子关在栏里,饿得嘎嘎乱叫。他感到不对劲,赶紧推门进屋,喊了两声“爸”。父亲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他把鸭子全部卖掉,然后去找母亲。弟弟在外省打工,母亲一个人住,他想问那位叔叔去哪儿了,但问不出口。他把父亲过世的前后说出来,母亲听完声音哽咽,说:“你爸命不好,这辈子太苦了。”他做一次深呼吸,说:“我想出去打工。”母亲回过神来,说:“马上就要高考,你疯了?你这样,对得起你爸?”晚上,他蒙着被子悄悄哭泣,第二天便去了学校。
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比他还高兴,逢人便说。晚餐时,母亲说:“你能考上大学,有你爸的一半功劳,只可惜他看不到了。”他的眼睛瞬间难受,不知道怎么回答。稍停片刻,他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我爸是不是亲的?”母亲顿了片刻,说:“你读书读傻了?不是亲的,他能把你养这么大?”他不满意这个答案,但过后没再问过。
高铁开始减速,他起身走到门边。到站后,门打开,他冲了出去。赶到医院,看到母亲和弟弟坐在大厅。他喊道:“妈,你们怎么出来了?”弟弟说:“已经办好出院手续,就等你了。”他说:“住院多观察两天呀。”母亲说:“医院里很闷,我想回家。”弟弟提东西,他扶着母亲,向停车场走去。
母亲说:“你瘦多了,是不是吃不饱?”他笑着说:“我特意减肥的。”
弟弟说有急事,把他和母亲送到家,便匆匆走了。房间里满是灰尘,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收拾干净。从书架取出《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终究静不下心来读,索性合上书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些杂乱无章的梦,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绿头鸭。被母亲喊醒时已是黄昏,她已做好一桌饭菜。
吃饭时,母亲说:“你弟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说,要在县城买房才结婚。你弟跟别人搞装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他想了想,说:“他现在手里有多少?我可以借两万给他。”兄弟俩关系平淡,但他觉得这忙得帮。母亲叹气,说:“他没给我说个准数,可就算房买了,还要彩礼呀。”接着,母亲催他找对象。他敷衍几句,匆匆吃完饭,回了房间。
在家待了两天,母亲的状态好多了,他回到古镇继续摆摊儿。这天早上,天气预报说中午有太阳,他带的书便比以往多。刚摆一会儿就卖出一本,顾客请他写祝福语、签名,还夸他的字漂亮。他心情愉快起来,预感今天的生意不错。一个小时后,又卖出三本。阳光照在书摊上,一阵饿意袭来。他掏出手机看,将近十一点。刷一会儿朋友圈,他取出告示板放好,去了快餐店。
服务员是位胖女生,说:“这两天都没见你。”他说:“有事回了老家一趟。”她问:“你是做什么的?”他犹豫片刻,说:“摆摊儿卖书。”她有些惊喜,说:“我喜欢看故事书。你在哪儿摆摊儿?晚上还在吗?我下班去看看。”他说:“在邮政银行旁边。九点半收摊儿。”其实,他最近天黑就收摊儿。她说:“九点钟,我应该能忙完。”他笑着说:“好的,我等你。”厨房里喊:“上菜。”她赶紧跑进去。
他经常来这家店吃饭,跟服务员算是熟识了。人少的时候,他们会说一两句话。比如,她说“今天好冷呀”,他答“是呀,降温了”。今天,他们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她还注意到他“消失”了两天。在这个古镇被人关注,让他觉得今天的菜特别好吃,便吃了个十分饱。他突然意识到,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赶紧起身付款。走出快餐店时,回头看到服务员在忙。
原本打算天黑前收摊儿,所以没有带台灯,想把书摊移到路灯下,又担心服务员找不到,只能在原地坚守。古镇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书摊前停下,他就打开手机电筒。这半明半暗的环境,竟还卖出一本。每隔一会儿就看时间,等到九点二十分,有个身影在东张西望,他赶紧站起来。那个身影看到他,径直走过来。一身时尚的打扮,看着没有那么胖。他睁大眼睛,没敢打招呼。
她笑着说:“认不出来了?”一听到声音,他就认出来了,也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答应过你的,肯定要来。我还以为你早收摊儿了呢。”他说:“答应过你的,一定要等到你来。”说完他们笑出声。她问:“你没有灯?”他如实说:“今天没打算在晚上摆摊儿,就没带。”她说:“啊,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我得买一本书,要不对不起你。”
他打开手机电筒。她说:“你只卖两本书?”他说:“都是我写的。”她投来崇拜的眼神,说:“你是作家?”他笑笑,说:“也不算。”她拿起一本书,边翻边说:“我读初中时,经常看课外书,被老师收过好几本。没考上高中,去读职校,读了一年半,觉得没意思,就来我舅舅这儿打工了。”他说:“冒昧问问,你多大?”她说:“十九岁,看不出来吗?我长得胖,显老。”他说:“像十八岁。”
她问:“这本多少钱?”他说:“送给你。”她说:“你等这么久,我得付钱,按定价付吧。”他去取收款码,却被她抢走。
他说:“那就付三十三吧。”她付款成功时,飘下几颗雨点,他赶紧收摊儿。他说:“你住得远吗?我送你。”她说:“我就住店里,不用送。你的车没有篷,雨大起来怎么办?”他说:“没事,我骑得快,十分钟就到。”
她说:“你骑慢一点儿。”说完他们都笑了。
半路雨大起来,他放慢车速,很快湿透。但他感觉特别愉快,也许是跟她聊了很多的缘故,很久没跟异性聊那么多了。回到出租屋,他想给她发信息,才意识到没有加微信。他翻开账单,有她的付款记录,但无法加好友。他感到很遗憾。洗了澡躺在床上,开始幻想她,一直到睡意袭来。他做了好些梦,翌日醒来都忘记了,只感觉在梦里一直笑。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异性的魔力如此大。
去吃午餐时,她笑着问:“昨晚上淋雨没有?”他如实回答:“到半路淋了。你呢?”她说:“我两分钟就到了,没有淋。”他想加她的微信,但厨房里喊些什么,她答应着进去了。她一直在忙。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如此几次后,他走出快餐店,
特意回头看,她还在忙。他有点儿小失落。
今天的生意不好,但他也决定守到九点半。
八点半时,她笑容满面地来了,他心中的失落瞬间消失。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还在等?”她说:“预感。难道你没预感到我会来?”他们笑起来。他问:“那本书读得怎么样?”她说:“读了十几页,就刷短视频了。”他说:“读不下去吗?”她笑着说:“要不你给我讲吧。”他说:“可以呀,加个微信,过后可以在微信上讲。”加了微信后,他们聊到九点多才收摊儿,他骑车送她到店门口。
就这样,她每天一下班就来找他,有时他们聊得忘记时间,收摊儿时已将近零点。古镇更加安静,他特意带她绕几条街才回到店门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放慢车速,问:“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她说:“不要说话,享受这种感觉。”直到风越来越冷,俩人都打着哆嗦,才依依不舍地分别。这样的情形重复几次后,分别时他鼓起勇气吻她,她没有拒绝。
他发表了一篇小说,收到稿费,开心地与她分享。她说:“你把电竞竞猜的故事写出来吧。”他笑着说:“也许以后会写。”终于等到她休息的那天,他约她去花这笔稿费。阳光明媚,他们骑车到市里,买了衣服,看了电影,吃了火锅,又骑车回古镇。他没说什么,直接带她去出租屋,她也没说什么。房东又在侍弄花草,惊讶地问:“你女朋友?”他笑着点点头。
夜很深了,屋外有风吹过。他心跳加速,全身颤抖,她在他耳边说:“不要紧张。”跟想象中不一样,他很快就结束了,他觉得有些丢脸。他打开灯,在床单上找寻,没有找到,心里有些难过。他关掉灯,翻身侧躺着。她问:“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过一会儿他起床去打开电脑,她用命令般的口吻说:“快回床上来。”他不答。她又说:“你这样,我就回去了。”
他关掉电脑,回到床上,说:“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她抱着他,笑着问:“电竞竞猜的故事吗?”他摇摇头,说:“是关于绿头鸭的故事。”她说:“听着就很美,先讲给我听听。”他酝酿片刻,不急不缓地说:“从前,有一个小男孩……”讲完故事,他说:“买一只绿头鸭,当作宠物养,你觉得怎样?”她说:“这主意不错,你带它去卖书,我拍视频,有可能你们会成为网红。”
他买回绿头鸭的那天,她发来一段信息:其实我有个男朋友,他在老家学修车,现在我要回去找他了,谢谢你陪我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他回复一个疑问的表情,发现已被拉黑。他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她的电话。他赶到快餐店,正是午餐时间。厨师端菜出来,他上前问:“那个服务员呢?”厨师看他一眼,说:“不干了,回老家了。”他愣在那儿,被人撞了才醒悟过来,失落地回到出租屋。
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她说:“明天我给你个惊喜。”他问:“什么惊喜?”她说:“等到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现在就告诉我,要不,我心里不舒服。”她笑着说:“我现在就让你舒服。”完事后,他们相拥躺着,她突然说:“你明天去买绿头鸭吧。”起早把她送到店里,他去隔壁镇赶集,买了一只绿头鸭。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惊喜”。
他回到出租屋,对绿头鸭说:“她走了。”绿头鸭嘎嘎叫。他声音哽咽,说:“以后只有你陪伴我了。”绿头鸭点点头。他抽出张枣的诗集,再次翻到《镜中》,读道:“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他读不下去,哭出声音来。绿头鸭靠向他。他抚摩它的头,说:“小绿,你不能离开我。”他还没有勇气带绿头鸭去摆摊儿,便说:“我出去摆摊儿,你就在家等我。”它点点头。
这是一只胆小的鸭子,经常躲进床底。他收摊儿回来,呼喊几声,它才谨慎地出来。他读书或写作时,它就蹲在书堆上陪他。这让他得到些许抚慰,慢慢将她忘记。他买回一个大号盆,装满水,把绿头鸭放进去,对它说:“这是你的湖。”湖虽小,它却游得很开心。他把水撩到它背上,它轻啄他的手,他大笑起来。他说:“电竞竞猜的余生,有一间小屋,屋里有书和湖,这就够了。”绿头鸭点点头。
这天,他收摊儿回来,喊几声“小绿”,没有回应。难道在床底睡着了?他蹲下身看床底,除了三双鞋子,什么也没有。又喊几声“小绿”,还是没有回应。快速找遍房间的角落,除了一些鸭屎,没见绿头鸭的身影。他迷茫地转着身体,忽看到窗户半开,边上堆着的书呈阶梯状。不祥的想法从心底浮起——绿头鸭逃走了。他大脑嗡嗡响,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哭出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嗡嗡声消失了,他站起来,将眼泪擦净。一丝什么味儿从窗户钻进来,刺得他鼻腔发痒。他集中精力嗅,味儿越来越浓,像是啤酒跟鸭肉在爆炒中散发出来的。他打开窗户,观察片刻,确定这味儿来自楼上最左边那间。他的心怦怦直跳,幻想一脚踢开门,骂出最难听的话。他做一次深呼吸,拍拍胸口,猛地开门冲出去。
上楼梯时,双腿不自主地发抖。到二楼,他几乎走不动,心想要不就放弃吧。可啤酒鸭的味儿越来越浓,仿佛绿头鸭在召唤他,他一下子又来劲了。走到门口,里面传来说笑声。他听了几秒钟,开始敲门。门打开,一个女生愣着看他。他用正常语气问:“你们在做啤酒鸭吗?”那女生问:“你有什么事吗?”他问:“你们哪来的鸭子?”一个男生上前来,说:“电竞竞猜买的。你有什么事?”
他做一次深呼吸,推开他们,看到屋里还有两个男生,但他没管那么多,径直走向厨房。那男生喊道:“你要干吗?”他指着锅说:“你们偷了我的绿头鸭。”女生说:“你说什么?”他将锅提起来,猛地砸在地上。另外两个男生围上来,问:“怎么回事儿?”他吼道:“你们偷了我的绿头鸭!”一个男生骂了句粗话,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三个男生骂着粗话,一齐动手,对他拳打脚踢。
房东正下楼,听到叫骂声,便过来看,喊道:“别在我的房子里打架!”他们回头看一眼,没理会,但动作已没刚才激烈。房东说:“你们再打,我就报警。”他们这才住手。房东上前,认出倒在地上的他,说:“怎么是你?”接着转过身来,问:“怎么回事儿?”那三个男生说:“你自己问他。”房东又问:“怎么回事儿?”他没有回答,艰难地坐起来。房东说:“要不要我帮你报警?”他说:“我自己报。”
他试着站起来,房东扶着他。他说:“他们偷我的绿头鸭,我来找他们理论,就被打 了。”有两个男生吼道:“请把证据拿出来!”房东说:“我这里有监控呀,你为什么不找我调监控?”那女生说:“对,把监控调出来,还电竞竞猜一个清白。”房东扶他到楼下,他轻轻拿开房东的手,说:“没事了。”房东问:“需要我帮你报警吗?”他说:“不需要。”
他不再理会房东,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房东问:“你女朋友呢?”他没有回答,关上了门。他将衣服裤子脱下,扔在墙角,到床上躺下,躲在被子里哭泣。到天黑,终于缓过来,他打开灯,起床烧水。他用温水将伤口擦拭一遍,又回到床上躺着。他关上灯,想以后的生活。还要在这个古镇待下去吗?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痛。夜很深了,他才睡去。
他梦到自己变成一只绿头鸭,连跳带飞到半开的窗子上。房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拍着门喊:“窗子上有一只鸭子,是你的吧?”那三男一女从楼上跑下来,说:“他的鸭子不在这儿吗?竟然诬赖电竞竞猜偷!”他们小心靠近窗户,想捉住绿头鸭。他扇动翅膀飞向天空,不知飞了多久,落在一片水田。一只绿头鸭在远处叫。他知道那是父亲变的,便叫着回应。父亲扇动翅膀,带着鸭群向他飞奔而来。
【田兴家,贵州人,生于1991年,作品发表于《民族文学》《山花》《万松浦》《青年文学》等,被《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转载,出版小说集《追山》《夜晚和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