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李晶:首饰盒里的秘密
一
女人仰头站在通顶的衣柜前,目光再次落在身处最高层的我的身上。
我,是款单肩商务休闲包,哑光黑,粗颗粒的荔枝纹,颇具辨识度的Logo,周身还残存着些许那男人的气息……为何她动念多次却始终没有把我处理掉?女人陷入沉思,和我一样不解。
其实,在她和他两人共同生活的十多年里,那男人背着我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最初,大约是舍不得,后来是嫌弃吧,因她而祸及到我。他就像个叛逆大男孩儿,从某个起因不明的时间节点开始,任性且不加掩饰地与女人作对,厌弃她和她喜欢的一切,执拗且持久。他浑身带刺,像个刺猬般抗拒女人的任何举动,认定其中潜伏着要左右或伤害自己的企图。哪怕是琐碎小事,他也务必做到泾渭分明,确保与女人的想法南辕北辙。
女人曾说喜欢我,喜欢我硬朗、简洁的线条,喜欢那男人背着我的感觉,令他更似精力充沛的商业精英,而不似夹包那般让他周身散发出暴富者或中年人的油腻味儿。可是后来,女人和男人一样对我避之不及。
多年之后,她和他相处的种种细节已变得似是而非,随意堆叠在记忆的垃圾堆里,连整日百无聊赖的我,也懒得去翻找。在二人从形式到实质彻底分开后,女人似忽地转了性,就像男人之前的所作所为一般,开始厌恶他和有关他的一切,包括我:被两人一起爱过又共同抛弃的商务包。她说,不是刻意报复,只是遵从内心不再刻意隐忍,对两人关系在法律和情感层面的切割做了确认而已。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女人和男人为件小事正面较劲,这令他惊愕不已。作为旁观者,我一时也看不懂。难道行动上的一次对等还击,真的可以抵消之前的所有怨念?女人自言自语地说,那阵子真是魔怔了,幼稚到让如今的自己鄙视。
我曾亲历他们两人的过往。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无休止的回忆和昏睡中循环度日,忘了被爱是什么滋味,忘了自己在谈判桌和酒局上亮相时的荣光,忘了男主曾经的活力、忙碌和激情……男主说过,睡着了,一切便会如想象中一般美好。对此,我深切怀疑,睡着和醒来的我同样疲惫、虚弱。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会从女人的表情和喃喃自语里感知她的近况,尽可能与从窗缝里窜入的尘土、风儿互换信息,揣测岁月的流逝,感受这世界的变化。
我了解到,女人最近在断舍离,不为视觉上的整洁,只是遵从她之前一直隐藏的洁癖执念。她送走多数精挑细选而来的家具、家电、饰品,以及主卧那张荒废多年的双人大床。当然,还有那些不爱了的衣物、首饰。
漂亮衣服对大多数女人而言是多多益善、永无上限的,很显然,这铁律已不适用于她。那些男人没有带走的,自己不爱了的,不适合了的,统统被女人从柜子里请了出来,分类堆叠在床上、木地板上。女人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小心翼翼地请进包装袋,再探手进去把卷起的衣角细细捋平。小区里的那两个并列站着的翠色捐助箱,将是它们的去处……渐渐地,曾拥挤不堪的逼仄衣柜变得通透敞亮,女人肉眼可见变得轻盈,甚至雀跃起来。
从最高处,柜子顶层,她取下几个闲置已久的皮包,其中就有我,她曾爱惜有加的商务男包。她用半湿的毛巾挨个儿拭去浮尘和附着在电竞竞猜身上同样久远的过往。女人擦拭得很仔细,后来动作越来越慢,最终视线黏着在我身上,诸般情绪在眸中轮番上涌。我顿悟,有些事即便过去了,却似老狗,一旦被激怒依然会狂吠,会龇着稀疏的獠牙猛烈攻击。
过了很久,至少女人和我都感觉过了很久,一些杂乱的念头和画面涌来又退去,她的眼神最终恢复了清明。她用两指尖捏着,把我从高处拖拽下来。其实,我早就醒了,心里期待着她任何可能的举动,生怕会被觉察,怕她会收回视线、手指和心里的那个决定。我清楚地感知到女人内心的情绪跌宕。她最终还是成功地说服自己——我不过是个蒙尘已久的皮包而已,不是任何错误的策划和实施者。我屏住气息,细细感受她的拿捏,感受她柔软的肌肤、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呵,久违了,人类特有的气息。
隐隐记得,我的第一世,也就是成为皮包之前,是一头爱吃草爱摸鱼的犍牛,和人类的交集全靠一条皮鞭维系。不,确切地说,我只是那头棕牛的一部分。该说是悲哀呢还是幸运?在经历了剥离母体的疼痛、化学药品蚀骨的浸泡、铁钉的牵拉伸展,又经过精心设计、裁剪塑形、走线缝制、钉上Logo之后,我成了如今模样。若没有被制成包,我或早已被屠宰加工为食材,再经烹饪、品尝、消化,最终还田;又或许在耕作数年、精疲力竭后死去,再被送上农家席桌……殊途同归,或被使用或被食用。
从某种角度说,如今作为皮包的生存形态,反倒像是那头棕牛历劫后的重生,或是生命的延续。与牛的寿命相比,如果护理得当,成为皮包的我甚至会得以“永生”——据说,某地曾出土过一只1600年前的皮包。更稀奇的是,楼兰美女穿过的那双皮靴,距今已有3800年了……扯远了,还是说说现在眼前这女人。她凝视,沉默,最后却动粗了,站在伸缩梯上一扬手便将我扔到木地板上。她难道忘了自己曾多么温柔:用干净的小毛巾蘸了稀释过的白醋,一遍遍擦拭我的肌肤,只因听说如此不仅去污还能软化滋养皮子。她会用护理油轻轻擦拭,就像美容师在给她做面部护理一般,用指尖轻轻打着圈给我按摩。一刻钟后,待滋养成分完全渗透吸收,她会细心地擦去浮油,用软布反复擦拭,让我的肌肤愈加润泽、高贵。当年的女人极有耐心,哪怕她的脸颊、腮边会渗出薄汗。例行保养结束后,我和女人都容光焕发,欣喜地看着彼此……
忽地,女人似是意识到什么,迟疑了。变化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原本的命运走向理所当然地发生了偏离——我,没有被扔进垃圾桶。
女人不确信,再次捏了捏我的身体,又拎起来晃了晃,放在耳畔屏息聆听。记得以前她和我相处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让我走了形,或是皮质失去光泽。那时,男主总会取笑女人,不就是花几个月工资买的一个包嘛,难道要设个牌位给供起来?女人傻笑,是呢,等保养好了就供起来。男人每用一次,女人就会给我走一遍复杂的养护流程,会用报纸和毛巾卷筒把我撑出完美的形状,会给我套上防尘袋,放到铁定不会淋到水、崩到火星,更不会被男人喝醉后压到的柜子最高处。我和被她熨得平整的那套西装、领带,待在柜子的专属包厢里。那里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儿,令我有种身份尊贵的错觉。
没听到声音,不意味着包里没有东西,毕竟触感不会说谎,女人来了兴致。从这一点来看,她还如多年前那般,对未知充满了和年龄不符的好奇心。
二
女人小心地拨弄着那三排密码。黄铜小齿轮上凹凸出九个阿拉伯数字,它们的排列组合抗拒着女人和她的好奇心。女人时而凝神,时而轻笑,时而忧郁,时而挑眉,尝试重组那几个数字——各自的生日、曾经的结婚纪念日、吉祥数……轮番折腾着女人的记忆,消磨着她的耐心。时间一分分走过,女人站着、坐着、蹲下,最后平躺到地板上。她蹙起的眉间出现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竖纹,倘若女人此刻能看到,想必会当即抚平,绝不会像以前那般怠慢自己。在九个数字搭建的迷宫里,女人赌徒般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不甘、恼怒从内心、血液和皮肤里渗出来,在空气里越积越浓,越积越浓,怨念的泡泡随时都可能爆裂。
我在女人手里感受着她的愤怒。那些负面因子,有的可以溯源到数年之前,有的则刚刚诞生,此时却跨过时空融汇在一起,在逐渐壮大,在汹涌澎湃。我安慰自己,被如此对待,即便略显粗鲁,还是好过被漠视被遗忘。
女人疲惫地坐在木地板上。多年前,她身下这木地板年轻、光洁,总散发着温馨的质感,与这座现已老旧的房子一起,构成了为男女主遮风挡雨的家。现在,它同房子、同女人一样孤独,但远比她更显现出岁月的苛待:表面被掉落的重物剐蹭砸伤,被猫狗的爪子挠出刺眼的长痕,被打翻的茶水果汁浸泡出印渍……女人曾像呵护我般珍爱它,后来却逐一疏远了电竞竞猜。偶尔,她会用泛着霉味儿、湿答答的拖把,将尘土从显眼处推搡到隐蔽处,或吸附在拖布上,从客厅带到卫生间或其他房间。木地板不忍抱怨,它说不出口——以前,女人爱男主,爱这家里所有的一切,却对自身疏于打理。她那时的脸庞,就像此时的它,肤色晦暗,斑点丛生。
女人躺回到地板上,让几近爆炸的情绪和大脑稍作歇息,随后又坐起身继续和那铜锁较劲。密码不对,打不开,还是打不开。她躺下休息会儿,再坐起继续开锁。最终,女人失去耐心,愤怒地将包甩到一边,起身走了,回来时她手里多了把剪刀。女人展出剪刃,只迟疑了一瞬,便沿着边线开始肢解。我瞬间陷入昏迷。灯光下,我的皮肤、衬布被剪开,皮层中的衬板裸露出来,这层空无一物。随后,第二层被剪开,女人从中扯出个笔记本,之后是张发票。笔记本首页写了几行数字,女人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往后翻,空白,空白叠加空白。女人将本子扔到一边,继续剪。包底被彻底剪开,铜锁沉重地倒向身后,敞开最后的保护区。女人将手探进夹层,忽地眼神一闪,手指间夹出一枚硬币。这枚一元硬币,居然诞生于整整四十年前,和女人同龄。女人与它对视,笑了笑,让它躺在手心里,细细端详,眼里汹涌着莫名的情绪。
女人脚下堆着被肢解的我:几张皮子、衬板、定型铁条、破碎的海绵层,和一条包带。她把电竞竞猜团在一起,想统统扔进垃圾桶里,塞了几下没如愿——那铜质密码锁卡在了桶沿上。女人将电竞竞猜拽了出来,就像扯着一个不听话孩子的耳朵或是胳膊。于是,破碎的我,那个商务包的残件,又从垃圾桶回到地板上。她去扯那黄铜密码锁。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抗拒,它从皮子里顺滑地抽身而出。锁侧精巧的簧片支棱着,心虚地瞧着女人。忙碌了一个下午,竟是在和两个薄薄的铜片较劲。女人笑了,手一松,躺在掌心的那枚硬币掉到木地板上,砸出个几乎细不可见的凹陷。它在地面跳跃翻滚,最终躲进沙发下一个隐秘处。女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她俯身将从我身上拆解下的几张皮子和外强中干的铜锁擦净,装进防尘袋,放到柜子最下层。女人长吁一口气,庆幸当年没有拍婚纱照……她看着比自己还疲惫、状态还糟糕的木地板,暗自承诺不会放弃,迟早有一天会修复它。已老去的木地板,见证了我被女人肢解的全过程。
晚上,女人倚着床头,开始在某购物平台上搜索皮具DIY的各种工具。
三
那日,女人说要把从我身上拆解下的皮子裁剪,组合,赋予新生。她看着修完碎边出现了更多牙齿啃过般痕印的皮子,就在要正式裁剪时,女人的手颤了颤,顿住,翻出卖家附赠的一小块皮子。那也是牛皮,不过纹路浅淡,皮质轻薄微皱,是那种旧旧的橘色。至于它来自一头老牛的肚皮、脖颈,还是某头夭折的小牛,不得而知。女人收回视线和情绪,还有那四处游弋、不受约束的思绪,下了刀,在目标位置狠狠下刀却轻轻划过,只留下了一抹浅淡的印迹。女人叹了口气,放下刀子拿起手机,找出卖家的DIY视频和纸样开始研究。她在那块皮子上再三比画,没有再急着下刀。
女人在网络上搜索各种手工制包的视频,看着看着便陷了进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她忘记了自己,忘了那些过往,忘了被她划过一刀的样皮和散碎的我。她仔细比对入手的越来越多的各种皮料,感受它们身上残存的温暖,触摸它们或细腻或粗砺或柔软或硬朗的质感,为它们的纹理走向、如今的色彩感叹、遗憾、愤慨、着迷。女人的生活愈来愈简单,最终浓缩为工作和制包。女人眼里心里再无他事。
一日,女人下班,在那个稍慢就会被人流车流吞没的点儿,快步走下那令她头晕目眩的长长阶梯,随着人流往前游动,期待尽早登上那列能载她离开喧闹的地铁。
人群中,一个悬在女生胯部的迷你包,随着主人脚步跳跃,直接跳进了女人心里。那精巧的小包,是当下流行的马卡龙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初恋、青春、甜蜜、梦幻等美好的词语。她想知道,那包正面是怎么设计的,怎样的铜件能配得上那么可人的袖珍包。她加快脚步,再加快脚步,想追上那女生,到她前边正视或侧身细细品味一番。只是,人流越来越稠密,没人懂她的急切,都似有意般伸腿抻臂绊住她。她着急,着实急了,侧身将胳膊往前往高处探着,游泳般往前挤去。
女人被一人挡住了,旋即有几个、一群人从她身前挤过。眼看着那包和它的主人即将消失在几步之遥处,她不甘心,再加快步子往前挤去,顾不上周围人眼里压抑的恼怒。女人终于瞥见正在安检的女生,看着那包被安检机的大口吞下。顾不上为它难过,等她跌跌撞撞挤到时,小包在女主的胯边跳跃着,已刷卡进站。阴差阳错,完美地错过了那心仪的包包,恼怒、埋怨、遗憾……她容忍各种情绪涌来又散去,呆呆站在原地,被人流推搡着带到电梯口。上还是不上,去哪里?她恍惚着,想起包主最后的回眸一瞥,有疑惑、惊诧,还有一丝幸灾乐祸。被一个气质淡然的中年女子尾随,是怎样一种体验?估计在不短的时间里,那女生都会反复琢磨这事儿,会当作笑料讲给亲朋熟人,也可能会当作自己魅力无穷的佐证提醒男友要有危机意识……被误解、被黑化又如何?女人摇摇头,内心被潮汐般涌动的遗憾填得满满的。
四
那天之后,女人不光刷视频看手工制包,也开始关注生活中的各种包和它们的拥有者。关注包主,最初是为了找借口留住包,能多些时间用眼睛解剖其构造。再后来,她意识到包包并非死物,只有遇到适合的主人,才能活起来,激发出潜在的美。很多时候,主人的不称职,会埋没一个好包——缺乏定期清理、养护,让包的色彩暗沉、皮质干瘪枯槁,就像之前的自己。
女人对皮具对皮包的热情,不断扩展、延伸。她研究了市面上能找到的几乎所有品牌的包包。当然,大多数是图文资料,她没有财力去购买那么多包,也不需要。她细细研究那些包的生产背景、设计理念、营销手段,留下大量研究笔记,不时因有了新发现、新感悟而欣喜。
日子忙忙碌碌,女人一天天变得健忘,彻底忘了那些曾让自己耿耿于怀的过往,忘了曾信誓旦旦要一辈子诅咒的那个男人。渐渐地,女人成了一些聚会的宠儿——因为她对包包的研究、她的审美。这是女人没有预想到的。有时,她觉得好像被“夺舍”了,外壳还是以前的自己,不,比之前精致、舒展、润泽。只是,那躯壳里的内核被完全替换掉了,想法、爱好和行事风格与之前迥异。不,也许只是找回自己而已。有人说,忘了过去就等于背叛。可如今,女人觉得那未尝不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在一场DIY沙龙中,女人笑模笑样地周旋着。女人们大都精心装扮,当然不是揣着端庄的宴会或职场范儿,大都走休闲时尚路子,既闲适慵懒又不乏巧思。有的是高马尾,有的是团子头,有的是低盘发,还有梳小辫儿的,或敛神低眉研究皮样,或俯身在皮子上精雕细琢。累了,就靠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撸猫,或酌酒品茶或低声交流,或在若有若无的背景乐中盘腿冥想。
这样的沙龙,每周都会举行。她们通常是独自体验,偶然也有带孩子来的。女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女人对此很淡然。
玩手制是上瘾的,玩到了某个阶段,是拦都拦不住的——到货了新款皮子,解锁了某包制法,来了新款铜件,肩带从皮质换布艺或链条的,衬布换色,大包变小包,手拎变斜挎……女人启动了DIY原创、改制大赛后,还有粉丝从外省专程前来,女人便愈发忙碌了。
有一年庆祝“三八节”的活动上,一位资深客户带来某位颇有名气的网媒。她原想着就是简单打个招呼说几句祝福话罢了,没想到是要做专访,做期女性创业节目。女主播让女人放松身心随便聊个二三十分钟,如果不介意,也可以谈一谈对家庭、婚姻的看法,不用操心时长,她用手比画出个剪刀。女人明白,她大概是担心自己说不到点子上,或表现太过生硬了,才搞了个双保险。
对着镜头谈些什么呢?她陷入沉思。
五
之前那段婚姻,对女人而言,虽早已不是什么禁忌话题,她却也不愿像小区里那些大妈,家长里短、毫无边界感地相互吐槽、相互刺探。女人觉得,那段婚姻不该被当作反刍的咀嚼物,那样会榨干她心里残存的一丝温暖的记忆。不是她对前夫依然心存期待,而是那段过往就像看过的一本书、一场电影,随着时间大半都遗忘了,非要将残存的印痕强行抹去,完全多余。若不是这次访谈,女人几乎想不起与男人的那些事儿了。当然,她还远不到老得忘事的年龄,无论生理性的遗忘或是疾病性的遗忘,都与她无关。那遗忘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与之前的生活从心理和生理上做了切割,那些事在女人心里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面对采访者好奇和探究的眼神,女人就同讲别人的故事一般淡定。
要说起来,那段婚姻有些先天不足。婚前,女人和前夫都各自经历过情感的波折,到了适婚年龄很自然地相识,没有悬念地交往,互不生厌,也就顺理成章结了婚。婚后,日子过得无风无浪,也没有几次了不得的争吵。只是,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其中有岁月磨合的默契,也有基于平淡的疏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变成了女人单方面的演讲秀场,男人只是低头默默地听着,从不反驳也不插话,更没有摔门而去。直到某一天,他蹦出一句“懒得和你讲”,并将其作为所有追根寻底式追问的终极回应。女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男人的所谓包容和教养,不过是自己的误读。生活一天比一天平淡,男人越来越忙,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稀疏,后来就彻底断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两人的性事,说不清是相对无言后没有的,还是没有性事后不再交流的,或二者是同步的。总之,两人断绝了所有可能的交流途径。原本剧情清晰、节奏舒缓的熟悉生活,不知不觉中变得无序,曾经最亲近的人冷漠得比陌生人还生分,女人自觉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和动力。毫无悬念,这段过早呈现疲态的婚姻在延宕多年之后,最终疲惫地结束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友好作别。
离婚那天,原本两人说好要吃顿散伙饭的。快到点了,男人却说:“没想到办个手续要等那么久,出差的飞机怕是要赶不及了。”于是,请人拍了张分手照,便各自走人。照片里,两人表情轻松舒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比结婚证上的小照看上去都要和谐。有一对青年男女应是刚领完证,在前边一路嬉闹。女子撒娇说走不动了,她的小老公便将其背起。两人兴高采烈说的无厘头无内容的闲话,和那男子背侧晃啊晃的小跟鞋,深深刺伤了女人的眼睛。她想起当年在这里领证时的情景——十多年前,不要说是哪一日,甚至哪一年她都不太记得了。自然,也没有专门去翻证查看的必要。那日,出门领证前忽地就下 起了雨,不是很大。男人说:“下雨了。”女人说:“是啊,电竞竞猜走吧。”男人说:“下 雨了。”女人说:“雨不大,咱们出发吧。”男人又说:“下雨了。”女人说:“电竞竞猜拿把大伞,下了车还得走一段。”男人说:“嗯,下雨了……”
在办证大厅里,听说办理结婚手续得填几张表格,男人对女人说:“你都一起填吧,我先出去抽根烟,需要时喊我。”女人说:“好。”她独自趴在小桌上一笔一画填着表。忽地,感觉谁在轻拍她肩膀,扭头见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陌生女人。她一脸怪异的表情,是羞赧,还是压抑的欣喜,或者……多年后回忆起来,女人仍是搞不懂那陌生女人奇怪的神色。
那女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她没听清,便问:“什么?”
陌生女人递过来一张纸,颇为难为情:“帮我签个字吧。”
女人定睛一看,居然是离婚申请,顿时无比惊愕:“你离婚,我签什么字?”
那女人低头嗫嚅:“我不会写字……”
“啊……那……那你怎么结的婚?”女人惊诧。
“麻烦帮个忙吧。”一个男声轻而弱,怯生生的。
陌生女人身后探出个男子,面相很年轻,甚至多少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他一脸的恳求,嘴里含糊不清地讷讷着。这两人是姐弟档啊。女人惊诧之余,心里百折千回,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起码是不吉利的……女人心软,见不得别人低姿态央求,犹豫再三,还是鬼使神差般照着两人的结婚证,一笔一画用楷书替陌生女子签了字。
事后,女人自言自语,天啊,今天我领证,领结婚证啊,居然,居然……那女人叫什么来着,现在已完全想不起。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似乎是三个字的可能性大些。仅此而已,女人再也想不起有关那天奇遇的一丁点儿的信息。
为什么要在自己大喜的日子,帮一个陌生人离婚签字,实在是太晦气了。虽然女人并不迷信,却因着这桩奇事心里七上八下,甚是懊悔。出去抽烟解乏的男人悄没声儿地回来,站在女人身后,问表填好没。女人收回思绪,说还差一点点,刚顺手帮人签了离婚申请,耽搁了时间。男人面无表情,亦没说话。女人不懂,难道他不该生出惊诧、好奇、埋怨之类的情绪?可是,男人就是一脸淡漠,什么话都没说。女人没想到的是,这沉默成了日后二人婚姻生活的主色调。
六
女人和男人,也就是前夫,和平分手。那场婚姻的离婚后遗症,却在几年后的某天凶险而激烈地爆发了。女人没有为孩子的事和男人例行联络,而是专程致电,气壮山河地呵斥了男人。话语环环相扣、绵延不绝,蓄积的怨念如箭羽、滚木、雷石,头一次火力全开投将过去。如此操作,肯定不会让二人关系复合,女人也没那般预期过。
“你,犯什么病!”男人一反常态坚持听完电话,苦笑道,“咱们离婚都这么久了,还发哪门子火?”
女人吼道:“以前忍着没吵,离婚时懒得吵,今儿补上,以免给你我人生留下遗憾。”
其实,那次崩溃的直接原因是病了,头痛得厉害,那也许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年人的情绪失控很难解析。之前没有过,之后自然也不会有,两人再无激烈的言语冲突,恢复了平淡却无法避免的偶尔联系——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两人不约而同地遵守一个原则:尽量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
自己开始皮具DIY,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
女人想起那日,孩子不在家,她启动了终极断舍离,开始清理衣柜,清到最后,她看到那个包。包不算是她送给他的,却是她帮着选的,花的自然是两人的婚内共同资产。离婚后,她曾多次动念想把那包处理掉,至于是还给男人,还是扔掉、送人、毁坏,她纠结了很久,这也令那包得以长期安居在柜子的最高层。那日,她意识到包里有东西,在好奇心唆使下拆解了它,也许只是包里的未知物给了她借口。但是,的确是从那天之后,她一发不可收地踏上了DIY之路,直到如今。
“那个转折命运的包包,被拆解后的余料,您最终把它改成了什么?”女主播好奇。
“那包的残料?”女人恍惚了片刻,微挑嘴角道,“还躺在衣柜底层,在一个袋子里。”
“它,曾经的商务包,可以说,它的毁灭造就了您的现在。那么,您会不会履行诺言,给它一个重生的机会?”
思忖了一会儿,女人说:“会的。未来哪一天会,这取决于心情……和时机。”话锋一转,她说:“除了回答提问,我想说几句题外话,可以吗?”看出了女主播的疑惑,女人补充道:“我想说些自认为有趣的观点,或说是感悟,虽不是您预设的话题,但也和它有关,不算完全跑题。”
“有趣?我想观众和我一样感兴趣,请讲!”
“在现代社会,包包除了实用,更多体现的是主人的审美意趣。然而,从某种程度上讲,它物化了人的欲念,标明了包主当下的内心状态。比如,您背的这个包,是意大利某小众品牌两年前的款式,休闲却不乏时尚,属于小包潮流中的中包,皮质软硬适中,可使用外挂式个性化隔层——因为工作性质决定,您和其他女生相比,除了化妆品、车钥匙、手机,可能还要随身携带充电宝、记事本和笔。您对包包的需求,除了审美,更偏重实用性。”
看着女主播“您请继续”的表情,女人接着说:“包包,也可以视为包主对生活的期许或立的某种人设。比如,演艺界人士背包会首选大牌,越是昂贵的限量版越是心头好,这或可彰显其身价、生活品质、个人喜好。普通人对包包的选择,会在审美和实用、展示和隐匿中权衡,从中能看出其对自我生活状态的把控。有的包忠实地展现主人的审美、财力、个性或期许,有的却暴露了其潜在的欲念。比如,有人看似性格内敛,却背了抢眼的手绣皮包;有人经济实力不佳,却背个大牌入门包,过个安检传输带总会丢掉半条命……包与人的关系,也是我的研究方向。”
女人叹息道:“皮包无论多么精美或多么昂贵,究竟是个死物。有了主人,才会激活包包,或赋予它新生,或彻底毁了它,或与主人各行其是。有人善于在生活中修炼、滋养自己,能赋予平凡的包包以光彩;有人颓废消沉,包也会日益黯淡直至失色。有包、人同命的,也有包、人相互抢镜的,这种竞争关系让观者不适,也是包主不自知、不自信的恶果。从包的职责上讲,除了实用,对于提升主人形象要有所助力,应服从并尽力取悦、衬托主人。实际上,包也在期待,期待那个能唤醒自己潜在能量的人。包与人最好的关系,就是互相成就……”
时间过得很快,女主播收了话筒,表情中多了几分友好。
“我所说的话,在不颠倒本意的前提下,可以根据节目需要随意裁剪。”女人道。
沉默一瞬,女主播问:“您真的舍弃了绝大多数的家电、衣物、首饰、化妆品?”
“没错,我断舍离掉的还有无效社交。”
“那您的生活岂不太理智、太无趣了?”
女人轻笑:“我在尽力消除妄念,以便腾出更多空间和精力去丰富自己,以惠及自己和所爱之人。”
女人一直单着,似乎那段婚姻消耗了她对婚姻的全部兴趣。实际上,她从未想过拒绝一个能令她心动的男人。只是,多年过去了,没人让她觉得是不可或缺的。孩子大了,被前夫送到遥远的地方读书。想念时,女人便打视频电话,交换彼此遇到的新鲜事,相互唠叨几句“健康开心第一位,其他皆浮云”等老话,心里头却会暗自揣摩对方的真实状况。当确认孩子脸上的平和是发自内心的,女人整个心便踏实下来。若孩子就某件具体事征询意见,她会从内心焕发光彩,毫不吝啬又尽量言简意赅地贡献出智慧和经验。
前夫也一直单身。在孩子离家后,她和他再没了联系的理由和必要,两人各自过着想要的生活,偶尔会从孩子那里得知些许对方的消息。那时,两人都会很默契地从嗓子里挤出个“嗯嗯”,便再没了下文。
那曾经三个人的家,经过几次大规模的断舍离,最终成了女人想要的样子:举目之间空无一物,叫侘寂风、现代禅意风、极简风都可以。黑白灰的组合,线条简洁严谨,没有一件东西是多余的。拍照很出片,只是缺了些烟火气,所以有人把它叫性冷淡风。整套房子里,神采奕奕的除了女人的眼睛,便是木地板了,曾经的坑洼被精心修补,木蜡油的反复滋养,使木地板光泽如初。亲朋们觉得,那样的房子冷清寂寞得很。
“不,”女人说,“正因它空,才容得下更多——”那透过窗玻璃霸道地长驱直入的阳光,无缝不入的清风,还有空气中那些细碎的、从这世界某个角落流转而来的尘土和拦不住的鸟鸣、车辆驶过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各种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属于我或不属于我的,都与我相互陪伴,静静地聆听我的内心私语。外出时,它们享受独处,会静候我归来,不抱怨也不猜忌。女人说,她每日忙碌着喜欢的事儿,是有些孤独,却并不寂寞。
不知何时,在女人的房子里,在那个清爽有序的通顶衣柜里,原本存放商务包残件的袋子消失了,多了一个DIY的首饰盒。那是我的第三世,有着薄荷绿的颜色、熟悉的荔枝纹、铜质九位密码锁,盒底雕着女人的名章做Logo,手工甚是精巧,皮子润泽细腻。风儿和尘埃每每想从缝隙里潜入窥探,都被我警觉地一一拦截了——首饰盒里的秘密,只属于女主。
【李晶,作品见于《延安文学》《山东文学》《安徽文学》等,著有长篇小说《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