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程建华:小人书·铁匠铺
每年桃花开得热闹之时,我都会去一趟余井镇。以前蹬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现在开车。余井镇不远,过了皖水便是。皖水十余丈宽,气势浩大,源自邻县岳西的群山之巅。桃花开时,远山如屏,仿佛触手可及。皖水初涨,满河碧透。行经桥上,水娇羞,风呢喃,四下浅漾着沿山而来的草木清香。
车子经过桥头大坝。大坝砌了石壁,固若城墙,汛期的洪峰见了,恐也会退避三舍。春日的坝脚,宛被精心打造过,一行花,一路草,点缀均匀。往日,过了皖水,去镇里仅有一条弯曲的国道,坑洼破败。而今,前方的山丘被从中劈开,一条国道沿着桥头绷直了,黝黑身影像匹骏马,直奔源潭铺而去。国道左腋,小道似蛛网,条条能到镇街。很多过往,说变就变了。
小人书
过了皖水,地势潮浪一样渐伏渐起,余井老街便散落在这隆起的丘陵上。沿往平原村的岔路口行百十步,能看见几排青砖瓦房。原来的位置上竖起了两幢红色教学楼,庄严,典雅,大气。那几排平房,早消失在光阴的驿站里了。
那年桃花刚刚打苞,天气乍暖还寒,畈上荒烟漠漠,小伙伴们猴在窗口喊我去打地鼠,我躲在房里,懒得搭理。我个头儿长高不少,不想再在村里打闹。父说:“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开学跟我去镇上念书吧。镇上的码头大。”
行不三五百米,参差楼房间,一条岔路沿小河往右去了,是通往平原村的。多年前,我去过平原村,一个大畈,望不到边。畈上有沟渠池塘,水清亮亮的。当时总去同学全福家,他家红砖瓦屋的阁楼上藏有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层层纸箱装着。
我数次攀着全福的胳膊:“好全福,让我带两本回去看一晚,明早到校就还你,行吗?”全福长得瘦长,枯树一样,摊摊手,“我就只有这一套,你还是来我家看吧。”我只好盼着父赶快出差。
父在余井镇的供销社上班,是门市部的负责人。父常去安庆进货,清早出门留下五毛钱,让我中午去街边买些吃的。普通的上午,时间像被蜂蜜黏住了,半天不见动静。我耐着性子坐着,两眼死死盯住从屋顶亮瓦里投下的那缕光柱,恨不能拽住它,将它从黑板下面拖到门外的走廊。
我看到万千颗浮尘在光影里飞舞,它们像小精灵一样,嬉戏打闹,自由快活。我如果也是其中一颗,那可太好了,就可以漫天飞舞,去天涯海角……正想着,下课铃骤然响了,我打个激灵。我一阵风跑去买上两个包子,跟着全福就往他家跑。春天风大,两排杨柳刚刚吐穗,娇柔得直不起腰,河水被吹得一漾一漾的。我龇牙咧嘴,顶风跑在前面,不时回头招呼全福快点儿。
一到他家,我就盘腿坐下,捧起小人书。彼时不过图个热闹,却未想到这样肆意随性的阅读,将会影响漫漫人生。
全福在楼下三扒两扒吃完了饭,再三再四催我上学,说再不走该迟到了。我被拖着起身,不情不愿下了阁楼,恍恍惚惚才出院子,一拍脑门:两个包子还在阁楼上哩。我跑回阁楼,瞅眼那一摞摞小人书,咽咽口水,匆匆下楼。包子早凉了,递给全福一个,全福三两口吞完,舌头舔着手指,“嗯,下次你再来看吧!”
周末班里有个讲故事活动,我主动上台,清清嗓子,开始讲小人书《长坂坡》里赵云救阿斗的故事:“话说刘备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后,在新野招兵买马,日益壮大,引起曹操忌恨。曹操命夏侯惇征伐刘备,不料遭到火攻,大败而回。曹操盛怒之下,自统大军征讨刘备。刘备放弃了新野、樊城,领着两县军民数十万人渡江逃命。时值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两县百姓妻离子散,哭声遍野。刘备等人逃至当阳县,夜宿景山。夜里,火把通明,照得白昼一样,曹军潮水般涌来,一时喊声震地。追杀而来的是曹军五千前锋精锐,势不可当。刘备幸有猛将张飞保护,方冲出重围,而十几万百姓,还有保护家小的赵云,尽不见了踪影。”
“好!”站在角落的徐老师大喊一声。她将胸前一缕长发甩到肩后,带头鼓起掌来,刹时掌声如惊涛涌来。
我这才晓得自己竟如此会讲故事。全福偷偷塞给我两本小人书,是在一周后的清晨,朝霞染红了校园。他见四下无人,飞快地将小人书塞进我的书包,笑眯眯地说:“你带回去看吧,明早还我。”
后来他将六十本小人书皆让我带了回去细细地看。两个月后,我岔开双腿坐在全福家的阁楼上,让他闭眼摸出一本小人书,报出名字,我便可以将书里的人物、姓名、故事,讲得分毫不差。他忽闪着眼睛望着我,说:“你比我哥还厉害!”全福的哥哥在外面读书,这套连环画就是他买的。
全福早已失散在人海里,可那套小人书里的英雄身影,总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我能提笔著文,冥冥中也常感念他们隔着千年时空对我的眷顾。
流光容易把人抛。我视如珍宝的小人书,到了女儿手里,她瞅了瞅便扔在一边。她的抽屉里有精美的绘本,床头有会唱歌、会讲故事的芭比娃娃,电视、电脑里有数不尽的动画片。
铁匠铺
从小便欢喜趴铁匠铺的窗户。屋里,金属撞击的铮然之声,激烈,清越,绵长,似刀剑争鸣,似惊涛拍岸,似裂帛横空,扣人心弦。
余井镇只有一个铁匠铺,两间小黑屋猴在岭腰上。铺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不苟言笑、身材魁梧的师傅,一个嘴唇上没挨过剃刀、长着绒毛的小徒弟。每天清早,晨光洒满树梢,我从镇上去上学时,定要在铁匠铺外逗留一阵儿。铁匠铺的屋顶漆黑锃亮,泛着岁月与光阴的影子。土砖的墙上颜色斑驳,挂满各式锄头、钉耙、镰刀、斧子,一如秋天篱笆上的累累瓜果。黝黑的大铁砧,独角兽一样静卧炉前。
来铁匠铺的,多是方圆十里内的庄户汉子。他们头发乱蓬蓬的,皮肤黝黑,赤脚穿着黄球鞋,从背篓里掏出几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树皮一样的手递过来,“师傅给看看,这几把刀回回炉,还能不能凑合一季?”
他们眼神诚恳纯朴,憨憨地笑着,话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汁味儿,应是刚刚从田地里赶来。他们递来的不仅是几把旧镰刀,还有对一年收成的期望。铁匠师傅停了手里的活儿,接过刀来,信手一拭,说:“哟,这刀是我打的,刃都磨平了,用三四年了吧,该换换啦!”他不用眼看,用手一摸,便晓得这刀的出身,似乎这用了多年的刀口上,还留着他当年锻打时的独特印记与余温。
这师徒两人,皆是勤俭发狠的人,一早就开始打铁。当炉火旺盛,师傅的小叫锤在大铁砧的耳朵上叮当轻吟时,我便晓得,这清泉过涧的声响过后,一阵暴风骤雨的击打声就会接踵而来。
果然,呼呼拉扯的风箱乍一停下,熊熊炉火便映得小黑屋一片红光,在师傅期许的目光里,小徒弟瞪圆眼睛,不太壮实的胳膊上了发条一样抡开来,大铁锤的锤面闪着锃亮的光,雨点似的砸向大铁砧上烧得通红的铁块,一时火花四溅,势如喷泉。砰、砰、砰,叮——砰、砰、砰,叮、叮——大铁锤和小叫锤一声高,一声低,似夏蝉嘹亮的鸣唱,似蛐蛐秋夜的合奏,又像拨弄到高潮的琵琶,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妙如仙乐的声音、四面喷溅的火花、小徒弟奋不顾身的狠劲儿,皆让我欢欣不已。我激动得浑身的血要沸腾了,不禁手舞足蹈开来,就差没抢过小徒弟的大铁锤,自己上去猛砸猛打一阵儿。
铁匠师傅一抬头,发现窗外有个背着书包嘿嘿傻笑的孩子,赶紧停了手里的小叫锤,叫道:“那伢子,快上学去吧,该迟到了。”我这才缓过神来。太阳已升得老高,路上一个同学的影子都没有了。我转身拔腿往学校赶,却走得一步三回头。
悦耳的叮当声犹在耳畔,前半生却似流星划过夜空,倏忽就到中年。
岭腰上花草茂盛,间杂几株野桃,花瓣坠落一地,粉的绿的分外明艳。街边漆黑的铁匠铺,已改成一间宽敞的平房,弯刀、菜刀、铁锹,皆摆放有序,犁头和镰刀却不见踪影。村上的农田早承包给种田大户,栽种或收割季节,蓝天如幕,大型拖拉机、收割机往来驰骋,气势如同远征凯旋的铁骑。弯腰挥镰、老牛耕地、一颗汗珠摔八瓣儿,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
我从车上拿下两把锈迹斑斑的农具,一把是洋镐,一把是锄头。老铁匠瞅瞅,摇头道:“朽啦,莫用了,不如重打两把。”老铁匠须发斑白,背有些驼,但他壮年的样貌在我脑里清晰得一如昨天。他在这里打了几十年的铁,从青壮打到年老。
我挨着门槛坐下,春风煦暖,风里有淡淡的花香。我一遍一遍摩挲着光滑的锄柄,如同摩挲一柄光润的玉杖。铁匠铺里火花飞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一首熟悉的旧歌。没有徒弟,老铁匠一样能打铁,他手里握着三十多年前的小叫锤,这小叫锤像他的手或脚一样,已成了他身上一个不可或缺的部件,能听懂他的言语,能看懂他的眼色,能读懂他的心思,彼此须臾不可分离。徒弟的活儿则交给了一把汽锤,闸刀一推,嗡一记响,汽锤没头没脑砸下来,小叫锤配合着汽锤,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忙活了一阵儿,老铁匠喘气关了闸刀,不知疲累的汽锤瞬时沉寂,春日的铁匠铺安静下来。老铁匠坐在小马扎上抽烟,他长长吐出一口浓雾,像吐掉了这一日打铁的疲累,问我:“怎么还不走?”“老师傅,我小时家里有六亩田地,一家人的粮食全靠这锄头和洋镐刨来,我舍不得扔……老师傅,等收个徒弟,一是帮你打打下手,二是这门好手艺也能传下去。”
“呵呵,我太爷爷是铁匠,我爷爷是铁匠,我父亲是铁匠,到我,电竞竞猜家四代人都靠打铁讨生活,可我已二十年没收徒弟,先前的徒弟,也都改行了,割稻割麦都不用镰刀了,现在谁还学这个?”老铁匠掸了掸身上的微尘,起身送我出门,“等我死了,余井镇的铁匠可能就绝了。”
老铁匠真是个通透人,几十年惯看世事,或许以后真的不需要铁匠了,或许那时的铁匠,会是一排排机器人,他现在的“徒弟”——汽锤,不就可以看成半个“机器人”吗?
我回头看看老铁匠,蓝天白云下,他微驼着背,满脸烟火与沧桑,可一缕浅笑犹如春风,一直漾在皱纹丛生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