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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周晨阳:王阿姨一天世界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 | 周晨阳  2026年03月02日08:09

1

老早,王阿姨是顶欢喜吵架的。同邻署吵,同亲眷吵,同看不顺眼的陌生人吵。

讲到吵架,王阿姨绝对的高手。一般人吵,总归你一句我一句,吵出风格,吵出水平,吵出风采。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轻易动用不二不三的闲话,擅长翻出对面老底子的家庭丑闻,一句两句,对面直接噎牢①。

王阿姨的一身本事不是凭空练就的。老长一段时间,她在海州路的名声都不大好。熟人稍微收敛,评价她,不灵不灵②。关系僵的,直接讲,这个女人,一天世界。换成普通话,就是讲她一塌糊涂。背地里讲讲算了,老是有冲头③,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好像老清老早爬起来,信箱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上个月头的水电煤账单,而是核弹的发射密码,以至于这些冲头脸也不洗,牙齿也不刷,冲到王阿姨屋里厢,要向她当面求证。王阿姨不跟他们客气的,一顿痛骂。这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冲头,回到家里,三魂七魄都不全了。到太阳落下去,家里人下班喊回家,这些人才好缓过来。一看,买汏烧①,一样没做。讲话讲不到三句,又要同家里人吵起来。这趟你来我去吵过,才终于醒转来:正常吵架应该是这样的。

吵到最后,总归有一方以一副贴心贴肺②的面孔讲,有些话,阿拉③关起门来自己讲。大致就是家丑不可外扬之类的话。之后几天,听人家讲起王阿姨的坏话,冲头们矜持地笑笑,不再发表意见。

斩掉一茬冲头,过两天又长出一茬。有几个面孔,几次三番出现,被骂过哭丧着脸回去,下趟又带着核弹密码来了,来来去去不长记性的。

归根结底,王阿姨还是不够坏。她讲,他们瞎讲,我骂他们一顿,骂过算数,要我讲人家坏话,我做不出的。冲头们房门关掉,几天过去,房门打开,东看看西看看,外头没人晓得这桩事体,又兴冲冲地议论起王阿姨了。

海州路上议论王阿姨的人那么多,买小菜、搓麻将、打太极拳,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在议论她。讲来讲去,翻过来翻过去,无非还是那几桩事体:王阿姨结过两趟婚,又离过两趟婚。顶顶要这些人咬牙的是,王阿姨竟然不养小孩。对待那些养了小孩的,就算养好之后往爷娘④家里一丢,夜不归宿地去打牌,他们也表现出莫大的宽容,可王阿姨这种坚决不养小囡⑤,还概不承认自己错误的,就犯了传宗接代的大忌讳了。有趟,有个人吵不过,又气不过,不讲江湖规矩去搬救兵。王阿姨有个阿姐,退休前在里弄工作,顶欢喜帮人调解矛盾。在阿姐的监督下,王阿姨服软,跟这人郑重道歉。阿姐前脚刚走,王阿姨就三步一句娘额冬菜⑥,冲上门寻仇了。

一个人被吓到,其他人照常议论王阿姨。假使少掉几个人,被骂过的心里想,又是被姓王的骂了,想归想,不会很十三点⑦地去问,哦哟,你也被姓王的女人骂了是伐?又不是两个人都赢了牌,真的问起来也不会承认的。他们从不脑子活络地去想想看,发寒热、接送小孩、照顾老人,都有可能忙得不来的。反过来讲,他们要是脑子活络,也不会整天以议论王阿姨为乐了。

他们对王阿姨的畏惧如此之深,到后来,王阿姨不跟人吵架了,这些人居然都没有发现。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坏得煞根⑧的女人,怎么会不再骂人呢?

王阿姨自己也想不通。最开始,只是火气上到喉咙口,骂人骂不出。到后面,索性火气也没有了。她急死,可是吃治脑梗死的药吃坏掉了?跑到医院,验血、CT、核磁共振,一套检查做下来,医生讲,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吃好睡好继续保持,不认得的以为你只有四十岁嘞。

还好多年骂下来,王阿姨已经骂出了名气。那些冲头再不知死活地冲上门时,她只是眼乌子①轻轻一抬,冲头就知难而退了,回去路上这些人还要感谢老祖宗,今朝运道好,逃掉一顿骂。

这天,退隐江湖的王阿姨拎着两大包小菜,走在小菜场里。隔着十多个摊头,她就听到了吆五喝六的对骂。走近几步,阿姨爷叔已围出几圈。王阿姨不用看,光听,她就听出来了,两个人都被她骂过的。

一个人是冲头中的冲头,喉咙响得要死②,吃亏在文化水平不高,骂起来就那么几句话颠来倒去;还有一个是摊头卖鱼的,老欢喜占小便宜,吃人家分量③,那趟被王阿姨点出,跟小菜场卖椒盐排条的老板娘有不正当关系,家子婆④得知大闹后,底气就不足了。

王阿姨不骂人后,兴趣爱好转移到看人吵架上。两个人吵架,要水平差不多才好看。卖鱼的喉咙不敢太响,怕被人揭老底,老冲头一句一句凶得来,却想不出揭老底这招。这两个人吵,太有劲儿了。

看得正过瘾,旁边老太注意到王阿姨,哦哟一声,退后三步。被老太踩到脚的老头儿回头一看,也哦哟一声。一时间,人群中哦哟声此起彼伏,就连两位吵架的当事人也停下来,望着王阿姨。老太蒙起小孩的眼睛,嘴里念着观音菩萨跑掉了。

王阿姨没有空,也没办法跟他们多计较。今天是礼拜六。每个礼拜六,姐夫都要带着外甥来望她。她检查起两大包小菜,不要趁乱被贼骨头⑤摸掉两个。老娘讲过的,外甥最喜欢吃炸鸡翅的。阿姐也讲过的,姐夫最喜欢吃糖藕的。每趟他们来,这两个菜是必买的。小菜都在,还好还好。

拎着小菜回至屋里,三层楼的私房。十多年前流行改造翻建,有种人欢喜别苗头⑥,别人造四层,他也造四层。老娘不是的,就建三层。爷老头子⑦去得早,家里老娘阿姐王阿姨三个,正好一人一间。前两年王阿姨又离了婚,拎着大包小包回了海州路。没多久,阿姐又查出坏毛病,回来疗养。三个人又住到一起。

阿姐生了坏毛病,浑身没力道,一楼的房间留给她。老娘腿脚不好,怕潮,二楼的房间南北通透,给她住。王阿姨自己住到三楼去了。她讲,上上下下,锻炼身体,蛮好蛮好。

王阿姨按老娘教的办法炸鸡翅,要拿剪刀划几记,保证炸得熟,又不能炸太久,炸老了,小孩子就不要吃了。再按阿姐说的,炒两个素菜。阿姐讲,姐夫肠胃不好,又尤其喜欢吃大荤,不好的。

她老早老是跟老娘阿姐对着干,让她往东偏要往西,现在想想没有意思的。

前两天打好牌回至屋里,门口有个快递,手机她玩不来,从来不网购的。一看寄件人是阿姐,收件人又是她。她打开一看,是她老早借给阿姐的馄饨盒。吃光了,还寄回来,蛮有礼貌的。阿姐从小跟她关系不好,一个欢喜吵架,一个欢喜劝架,这两个人要是关系好,倒是碰到赤佬①了。

不晓得谁讲的,馄饨盒这桩事搞得海州路人尽皆知,都说她碰到赤佬了,碰到赤佬了。

王阿姨小菜烧好,姐夫外甥还没来,独自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刚坐下,想起来老娘不欢喜别人坐她的椅子,又站起,坐到矮凳上。

按老娘阿姐说的,买汏烧通通做好,老娘阿姐的房门却紧闭着,再不有回应。

老娘走了。阿姐也走了。

2

老早王阿姨凶。冲头马路上碰到王阿姨,马上绕绕开。现在不对咧。冲头当面瞎讲,王阿姨眼乌子都抬不动了。邻署讲她越来越像她阿姐。冲头们闲话恶难听,讲老娘和阿姐都是她克死的。

那年王阿姨婚又离掉,带着大包小包住回海州路。突然之间脑梗死,人稀里糊涂不晓得,是瘫在床上的老娘发觉的,哭啊喊啊,喊来阿姐,叫救护车送去医院,捡回一条命。

没有几年,老娘阿姐都没了。近段时间王阿姨老是想,老天爷要她走她不走,所以把不让她走的老娘阿姐都收走了。她们真是她克死的。

这天她麻将搓好,快递一开,是借给阿姐的馄饨盒。借出去,还回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是阿姐会做会说的事体。

从小老娘就讲阿姐灵,阿姐好。王阿姨觉得阿姐木,阿姐戆②。老娘喊阿姐笔直跑,前头一根电线木,她也照样撞上去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阿姐不坏的,就是戆。她大概觉得命跟馄饨盒头一样,借出去,总归要收回来的。王阿姨屋里大门也忘关掉,站在原地等阿姐来。阿姐没来,嘎亮来了。

换作平时,王阿姨信诈骗电话,也不会信嘎亮这种赌鬼。听他讲什么,他老早搓大麻将的,都是瞎讲。打牌前头,先把钞票放到台子上压好。钱拿不出,给他面子,回家去拿,识相的也不会回来了。他偏回来,问人家借来两百块,也要争口气,搓这副小得咪呀呜③的麻将。一个下半天④,通通输光,嘴巴还要犟,正宗脱底棺材⑤。

嘎亮拿起快递盒头,一眼就看清爽,悲从中来地讲,作孽啊!又拎出把桃木剑。认得他的都听他讲过,这是他为了打牌转运特地去开过光的,结果一点儿效果没有,随身带着,用来挠痒了。这时他口径变了。他讲,王阿姨,五百块,我帮你送阿姐上路。

王阿姨等阿姐,嘎亮也在等王阿姨。

五百块不是他的底线,还价还掉一点儿或一半,都可以,都好商量的。王阿姨名声在外,他也做好准备吃王阿姨一顿骂,倒霉点儿,吃两记大头耳光。都没有。王阿姨一点儿火星子也没有。她讲,她是我阿姐,你不好这样的。嘎亮马上拎清,收起桃木剑,取出一串佛珠,也是他用来打牌转运的。他讲,晓得的,晓得的。

照道理讲,瘟老虎也是老虎,王阿姨不会上当的,可她想,阿姐木,寻不着,必定还要戆寻。她点出五张一百块,她讲,弄好之后,馄饨盒头要还给我的,是我老娘阿姐留给我的。

送走馄饨盒后,王阿姨穷等,等嘎亮送回馄饨盒。她坐着躺着,买小菜,做生活①,一直有桩心事。等啊等,等到海州路的人全知道这桩事,对她避之不及,讲她碰到赤佬了,还是等不来嘎亮。

她想,阿姐戆,不要收错了人,把嘎亮收走了。收走一个赌鬼,算积德还是作孽?王阿姨算不清爽,索性不算。坐在矮凳上闭眼等,等到炸鸡翅冷掉,姐夫来了。

王阿姨从来没看姐夫适意②过。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小气吧啦,做事体又不爽气。就讲他每趟来,老欢喜带点儿东西来。老早老娘看他拎东西来,开心得不得了。王阿姨一看,都是顶顶蹩脚的水果,要么就是临期促销的牛奶,没别的花头③了。

平常马路上碰到这样个人,王阿姨都觉得触霉头,偏偏这个人是她姐夫。没办法,没办法。阿姐走之前关照她的,多望望姐夫。

姐夫这套流程,看得多了,王阿姨都好背出来了。进门先讲,外甥没空来,学业重、功课多,用来用去几个借口。可怜老娘个老太太,眼巴巴等着外孙来,嘴巴上还要讲,学习重要。

大概是馄饨盒这桩事体太吓人,连不住在海州路的姐夫也晓得了。

他关心王阿姨,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不要听外头人瞎讲。一边讲,两袋蹩脚水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熟门熟路地坐到饭桌上了。王阿姨帮他盛好饭。他又开始了。讲阿姐不容易的,为了家庭付出太多了,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多少累,好不容易耐到退休,又查出坏毛病。苦啊苦啊地说,筷子倒不停的,足足吃下三碗饭。

这样一个活宝,阿姐当初讲他成熟稳重,老娘讲他单位好,在国营单位里当烧饭师傅的。哪趟来,看他烧过一个小菜?要是王阿姨碰上这种男人,老早跟他离了一万趟婚了。承认自己眼乌子瞎掉,兜马路踩到狗屎,快点儿把鞋子刷掉,总归比跟狗屎一道过日子好吧!

老娘不是这个想法。讲到这里,老娘又要引经据典了,搬出那些比她还老得多的老古闲话。老娘是这样的,烧出一锅子夹生饭,也舍不得丢掉,要硬劲吃下去。吃得半夜肚皮痛,老价钿喊差头④,到医院看急诊,这下她开心了。

王阿姨太了解老娘了。所以等她踩到狗屎,她不跟老娘打招呼的。夹生饭要她吃,她咽不下去的。婚离掉,再去跟老娘讲。老娘气得拿拖鞋抽她,骂她宗桑⑤,也没用了。第二趟再离婚,老娘已经瘫痪在床,拖鞋抽她都抽不出力道了。

姐夫吃下第三碗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他讲,阿妹,你阿姐她把馄饨盒寄给你,肯定有她的用意。王阿姨打断他,讲,阿姐在的时候就木,现在当赤佬了,还不晓得怎么样呢。你放心,我喊人帮我处理掉馄饨盒了。姐夫心事重重地跑掉了。

隔了一天,王阿姨买好小菜回来,房门口又摆着个快递。打开来一看,还是馄饨盒。馄饨盒来了,不出半个钟头,嘎亮又来了。嘎亮讲,王阿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阿姐功力深,我没看牢,让她自己跑出来了。这趟嘎亮又要收费,开价一千块。

馄饨盒送走,过掉两天,姐夫又来了。姐夫还是按流程来,蹩脚礼物随手一丢,随后开始穷吃阿二头①,饿死鬼投胎,顶好一顿饭吃回礼物的本钿②。饭吃好,刚刚要揣摩阿姐的用意,又听到馄饨盒送走的消息,咬牙切齿地跑掉了。

姐夫一跑,馄饨盒就回来。馄饨盒回来,嘎亮就来。嘎亮一来,就要出钱,送走馄饨盒。姐夫又来得不巧,馄饨盒前脚跑,他后脚来。他一跑,馄饨盒就回来了。

姐夫个小气鬼越来越小气,两袋水果变成一袋,最后一趟来,夯不啷当③五斤苹果,里面还有两只烂掉的。姐夫一套流程走到最后,一句藏在底下头的闲话几趟下来还是讲不出,面色发青,憋死。

倒是嘎亮个赌鬼,日脚④越来越好。人家讲他牌运炀⑤啊。弄堂里的麻将小得咪呀呜,他看不上咧。他一个礼拜里,一三五搓小麻将,二四六搓大麻将,礼拜天休息一天。好得来不得了。

王阿姨还是算不清,让阿姐有家回不来,一发急,收走嘎亮,算积德还是作孽?菩萨算她积德,老娘不一定认可的。总归有一天,跟老娘在下面碰头。老娘发起脾气,作孽作孽地骂她,真是做赤佬也不太平。又想阿姐老好人,退休前还是居委干部,当了赤佬,也做不出坏事情的。倒是看馄饨盒像看阿姐,可怜啊,娘不亲爷不爱,被丢来丢去。

这趟嘎亮来,王阿姨不给他馄饨盒了。嘎亮急了,讲三百块,两百块也可以,总要让他有钞票搓弄堂麻将的吧。他讲他这两日霉死,本钿输光。王阿姨讲,我阿姐是木,是戆,不认路,来得晚,不是不来的。

姐夫两手空空地来,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馄饨盒,大吃王阿姨烧的自助餐。饱嗝儿打好,马上哭出乌拉⑥,一句话屏屏屏⑦,屏了两个礼拜,屏得胃口都不灵了,现在终于跟着饱嗝儿一道出来。

他讲,我猜测哦,你阿姐肯定有她的意思在。你身体也不好,要么早做决定,房子留给外甥,好伐?

3

大约莫王阿姨七八岁时,老娘教她们包馄饨。老娘讲,一只馄饨,别的都无所谓,最主要是要挺括①。老娘包出的馄饨挺括,穿衣服挺括,做人更加挺括。

邻署看她们一家门可怜,爷老头子老早走了,一个女同志要养两个女儿,不容易的,经常性送点儿这个那个。老娘从来不拿。人家硬劲送过来,她没过两天,也要想办法还回去。阿姐活生生像老娘,一板一眼,又戆又木,包出的馄饨也挺括。

王阿姨看不上她们,挺括不是做给人家看的。她们的馄饨卖相是好,好看有啥用,馄饨嘛,是要吃进去,咽到肚皮里的。馄饨皮只买得起最蹩脚的,芯子要么老淡,要么咸死。面子好看,嘴巴受罪。

老娘不容易,一家子开支要她来,屋里买汏烧大大小小事体还是她。车间里一天待好,东南西北也分不出了,老早尝不出咸淡了。馄饨包出,光是挺括就不容易,哪里还有空去管芯子的好坏呢?老娘还老光荣的,她一直讲,外头还有交关②松扑扑③的馄饨。人家也讲她好,挺括,挺括。

王阿姨想,挺括有屁用。

一只馄饨,好吃最重要,好看要啥用。

老娘要挺括,阿姐要挺括,让她们去,王阿姨不学的。

王阿姨上小学时,有一趟回至屋里,衣服松扑扑,手臂面孔上全是红印子。老娘问,放学路上摔倒了?隔壁弄堂张木匠的儿子骂她,有爷生,没爷养。王阿姨把他夯④了一顿。他还不服气,回去喊来张木匠。张木匠不敢动王阿姨,就骂她,反过头被王阿姨骂得狗血淋头。

第二天,就有人讲,没有爷的小囡是这样,没有教养。王阿姨打了人的事体变成第一份核弹密码,在冲头们当中传阅。

核弹密码一直变。从打了人的小学生,到顶欢喜骂人的王阿姨。离婚,他们哦哟。不养小孩,他们又哦哟。又离婚,又哦哟了。

第二趟离婚,回至海州路,给老娘阿姐养老,大大小小的事体都是王阿姨来。做得挺括,芯子也不差。

冲头们好几天想不出闲话讲。有人讲,王阿姨这趟蛮好的,一个女人家照顾两个老人,不容易的,她自己岁数也不小了。没人响⑤。又有人讲,要我看,她嘛,是看到家里这套房子了,她老娘阿姐还有几年好活,到时候没人跟她抢咧。冲头们又争先传起密码了。

克死自家老娘阿姐,讲不出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了,碰着赤佬这桩事体,倒是明确的。传出这件事的冲头住在嘎亮隔壁。那天,看嘎亮欢天喜地回来,问他,打牌赢钞票了?嘎亮佛珠一亮,讲,是姓王的她阿姐,做了赤佬,回来寻她了。

过了几天还是这个冲头,见到姐夫来寻嘎亮,摸出几张钞票,买走了馄饨盒。这个他不会讲的,屏在心里,看王阿姨受罪,他不要太开心。

跟嘎亮一道搓小麻将的冲头,这天也奇怪,王阿姨花钱送走馄饨盒,他是知道的,这钱不够嘎亮搓小麻将的。他拿着两支中华一问,嘎亮就讲了,嘎亮是王阿姨和姐夫两头赚。他也不讲。

隔天嘎亮到小菜场买菜,到一个摊头,就讲他两头赚钱的事情。整个小菜场的冲头全知道了。有人屏得住,屏不住的,又去告诉不在菜场的冲头。整条海州路的冲头都知道了,可是没人告诉王阿姨。见王阿姨受罪,他们不要太开心。

只有王阿姨不知道。她听姐夫讲,房子留给外甥,好伐?再吃块糖藕,又补充,不用着急的,再想想。讲完就轻飘飘地跑了。

王阿姨拿着馄饨盒,在三层楼的私房里乱跑。放一层的房间,不对,阿姐要讲,你不挺括。放二层的房间,也不对,老娘又要讲,你不挺括。老娘要求高,还要讲,该放哪里就放哪里咯。王阿姨按要求,把盒头放进冰箱冷藏柜。

她心里想,挺括,挺括,老娘你也不挺括咧。人瘫在床上,只好拿扁马桶上厕所,不肯的,死犟。偷偷擦眼泪水,在女儿面前,还要硬撑挺括。阿姐也不挺括了。确诊坏毛病,姐夫讲啥外甥学业重,忙不过来,把阿姐往这里一丢。阿姐也硬撑挺括,怕外头人笑话,讲着还是学习重要的。结果走的辰光,一个忘不掉外孙,一个忘不掉丈夫,真真叫王阿姨笑话。

王阿姨也忘不掉,第二趟婚离掉,不晓得怎么跟家里开口。回至屋里,老娘瘫在床上,手拍拍她,三楼的房间一直帮她留着。小学打架那趟,张木匠第二天来恶人先告状,从来没见老娘这样蛮不讲理,阿拉女儿,要你来管?阿姐还要凶,一脚蹬在张木匠儿子身上。

放好馄饨盒,王阿姨打开三层楼的每一扇门窗,把灯开得晌亮。居委会的拿着喇叭,在弄堂里走:居民朋友们,关好门窗,谨防盗窃。王阿姨躺在三楼的床上想,真是阿姐,今晚就来,门都帮侬留好了。侬戆,寻不着路,顶好喊老娘一道,领侬过来。

这天夜里,阿姐老娘都没来。贼骨头来了,偷掉王阿姨五百块钱。买小菜时,王阿姨听人讲,不知道嘎亮哪来的本钿,又要去打牌,路上摔断了腿,本钿全贴进还不够。

王阿姨拎着两大包小菜,回至屋里厢。按老娘讲的,买好鸡翅。按阿姐讲的,买好糖藕。按老娘教的,炸好鸡翅。按阿姐叮嘱的,烧好两个素菜。

随后她开始包馄饨,馄饨包好,从冰箱冷藏室里取出空置的馄饨盒头,整齐地摆满,大约五十个,成年人两顿饭的胃口。她不会寄快递的,只会笨办法。她拿着馄饨盒到邮局,以阿姐的署名寄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姐夫冲上门,在爬楼梯时还摔了一跤,面孔煞煞白。他讲,阿妹,你要帮帮我,你阿姐来找我了。

王阿姨拿筷子挑挑炸鸡翅,再挑挑糖藕,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恶难吃的小菜?

老娘你错咧,还什么烧饭师傅,大兴①的呀。阿姐包的馄饨,跟你包的一样,别的没有,只有挺括。我学来学去学不会,只好买最好的馄饨皮,再调调芯子咸淡,他这也看不出。戆伐?比侬跟阿姐还要戆。

王阿姨把筷子一甩,朝姐夫招招手,喉咙交关响,这么难吃的小菜,给我拿瓶腐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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