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李丹崖:叠翠记
展卷久了,索性释卷,亟需纵目放怀,休整一番。
小憩的时候,我常常对着窗前的一棵塔松发呆。那棵树的样貌,像是一座小型的山丘,翠绿从“山尖尖”逐步朝下,蔓延铺叠。有风吹来,是为松风。风若是足够大,掀起的绿浪能把一棵树上的叶子像水一样翻卷开来,一层层朝下漾动。
自然界中,但凡翠绿的物体,总能养眼,青的山,绿的水,一片老林子,一块青草地,一把新剥的青豆……就像在厨房里清洗一根黄瓜的时候,内心总是愉悦的,想着那样汁水飞溅的翠绿,就要入我口腹,实在是既有眼福,又有口福。
绿,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生命力,生态美。四季中,春日绿,碧桃满树,柳荫路曲;夏日绿,阅音修篁,眠琴绿荫;秋日绿,碧山人来,清酒深杯;冬日绿,大风卷水,萧萧落叶。这些多是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里的意象,各种事物、季节、情绪,各有各的翠色在。
关于绿,有多少种称呼?碧色、葱绿、翡绿、琉璃绿、孔雀绿、橄榄绿、深松绿、天水碧、祖母绿……如果这样继续细数,恐怕不下百种,甚至更多。各色绿的行伍组合在一起,在时光深处的每一个时刻等待着电竞竞猜去检阅,去邂逅,去记取,去描摹。
千绿叠翠,令色氤氲,让人欲罢不能。
雨沐翠竹听蛙鸣
铺天盖地的雨,让人想起一个词:“雨林军”。
此“雨林军”可以解释为“雨的阵仗”,比“羽林军”要有质感。雨林湿润,富有生机;“羽林军”则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看似羽毛之轻,却有千钧肃杀之气。
还是“雨林军”妙!大雨压境的气势,夹杂着密布且变换着样子的乌云,实在有些吓人。雨落在竹林里,潇潇有韵。竹子就是稳定,风吹来,沙沙作响,雨淋下来,亦沙沙作响。春风不改旧时波,竹林亦如是。
大竹数椽,林下好生态。竹林里的那种小蛙,会在雨天里拱出洞穴来,在雨的滋润下,翡绿翡绿,让人想起文玩店里的翠玉。竹林里的小蛙,叫声与别处不同,更清亮一些,也似乎更有穿透力一些。外处的蛙咕呱咕呱,竹林里的小蛙则是唧呱复唧呱,像一支支林中响箭,穿破竹风和雨幕。
少年时,祖父喜欢给我讲古。他告诉我,竹林里有一种小蛙,晨饮竹露,暮食竹虫,栖于竹叶下的洞穴里,却能做到周身一尘不染,遇见了它们,一定要优待。后来电竞竞猜见到竹林里的小蛙,从没有伤害过。时间久了,哪怕少年的电竞竞猜在竹林里嬉戏,小蛙们也不刻意避开,俨然成了朋友。
竹林不怕透雨,雨淋在竹叶上,油润而透亮。竹林里,即使下了再大的雨,也多平整瓷实,不会陷脚。初时不解,后来有一次,跟着祖父一起去挖笋,看到土层之下盘根错节的竹根,我明白了。泥土里的竹根,粗根交错,细根延展,浓密得很,比现如今盖楼时候的现浇顶还要牢靠。这些泥土里的竹根们,稳稳地把土地捆绑在一块,承载力极强,可谓骨架丰满硬挺。
竹林月夜,若落雨,还会让人想到武侠片里的黑衣人,脚尖儿点踩竹叶落下的雨滴,叮咚叮咚叮咚坠落的水晶,砸到小蛙的前额上,顺势流到小蛙鼓胀的眼泡上,眼帘开合,如小剂量瀑布。
在竹林里发呆,常想起竹林七贤。这些魏晋时期喜在竹林雅集的文人:挥锤打铁的嵇康,累了就抚琴,一曲《广陵散》,冠绝古今;遇雅士而翻青眼的阮籍,所谓青眼相加,是竹林间的清气赐予他三分白;竹林下雅好读书谈玄的向秀,每一阵竹风里都有他清谈的学说;被嵇康绝交的山涛,做了大将军却失了朋友,那片竹林里的竹叶似刀剑,拒他于千里之外;大盆饮酒的阮咸,每饮必要酩酊的刘伶,倒也潇洒快意;“不取道旁李”的王戎,从来骨骼清奇,异于常人,倒也符合这片竹林的气质……
我试着在竹林里读七贤的文章,总觉得他们至死没有离开过竹林,即便故去,也化作了竹林间的小蛙,唧呱复唧呱地,各有自己的曲调在,格调存,风骨凛然。
在杭州市钱塘区,喝到一款龙井茶,取名很好:蛙来跳。端起杯子的瞬间,看龙井茶的茶芽倒悬于玻璃杯,根根下坠。那感觉,像是数十上百个林间小蛙在跳动。
钱塘亦有竹林,也有老林子,青苔遍地,古木参天。我试着于一个雨天在那里听蛙鸣,当然也是那种翡绿翡绿的小蛙,铺天盖地的雨,带来汪洋恣肆的蛙鸣,听得人想起缥缈而实在的远古光阴……
秋庭木落长莓苔
落了雨,一院子青苔疯长呀!
猫的爪子,踩上去,露水的脚印,猫爪的脚印。若是有一块足够大的玻璃,让踩了青苔的猫跳上去,蹦跶那么三五十下,会不会是一幅完美的画?
昔年中秋,父母出去做活儿没回来。在那样一个月夜里,我和妹妹在祖母的臂弯里,抬头看漫天的月辉,低头看被月华照射的青苔,竟然有着毛茸茸的光芒。我问祖母:“月亮和青苔是亲戚吗?”祖母说:“把一整块月亮捏碎了,扔向天空,就成了繁星。这些地上的青苔呀,它们是偷吃了酒,吃醉了的星星。”
自此以后,每每嗅到青苔的气息,总觉得它们有酒气。
青苔,这小剂量的草原,它可以结在墙垣上,也可以在砖缝里撒欢儿、生儿育女,还可以在屋檐下的那只陶缸边缘,转着圈儿,生出一丛绿,像是帮缸沿儿画了眉毛。
云南莽莽苍苍的茶园里,有数百年的古茶树,可以做普洱茶也可以做“月光白”(一种云南产的白毫银针)。丛林潮湿呀,茶树身上爬满苔藓。苍劲的茶树枝,像是一根根卷曲的绿玉杖。这样的茶树做出来的茶,不用尝,滋味差不了。
新秋的天里,隐隐地坠着雨粒,仰头去看,像是女孩子脸上的小小雀斑。
雨渐渐停了,晨光金黄。
故乡的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落叶的间隙,青苔隐隐地绿着。这样的色泽,让人误以为是经年不扫的宅院,铺了一层铜皮,锈蚀斑驳,如剪纸,在岁月深处沤糟了躯体的铜生了铜绿。
曾经,住过苏州的一座院子,木质香的房梁、椽子,榫卯严丝合缝,青砖灰瓦,院子里有墨绿的青苔,斑斑点点。泡一杯碧螺春,却闻不到茶香与花香,鼻孔里全是青苔的香,野蛮的香,葳蕤的香,闭上眼,原子弹一样炸裂开来。
万千青苔,常常让我陷入一种幻觉:我牵着马,行走在青山绿水间,隐入苍翠。我躺在青苔铺就的草甸上,云朵呀,这身着白衣的仙子,也想要下凡来,在我家的青苔上打个滚儿,给她的白衣镶一道绿边。
我曾试图在室内的置景上养一丛青苔。但它们想要自由,想要回归山野,想要新鲜的空气,想要洁净的泉水。旷野、生态、自然,有时候是最大的奢侈。
朋友的孩子就要出生了,请我取名,我脱口而出:若是男孩儿,就叫“秋庭”,是女孩儿,就叫“青苔”吧。秋庭木落长莓苔呀!
是的,我就是如此痴迷一团青苔。青苔的好,有时候会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想法,想一伸手,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蘸一口青苔,和着故乡的河水吞下。
白露滴林头
西风吹了一夜。
风,这个东西真是奇怪,夏风吹得再弱,也都是燥热的气息,到了白露节气,风吹得再猛烈,也有潮湿的内容。露,于深夜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噗噗答答,噗噗答答,像个多嘴的婆子,絮絮叨叨一夜。清晨起来,庭前的叶片有了几许倦容,空气中幽冷的气息浓了,卷开帘子猫才愿意从窝里跑出来。
我决定到龙潭去。龙潭,恐怕现在也只有我这么叫它。那是一片三角洲区域,位于涡河与惠济河的交叉口。两河交汇的水流脉脉汩汩,在初秋的原野上,升腾起些许热气。草甸子依旧是夺人眼球的绿,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翻了天。鸟鸣林愈幽。
龙潭,是欧阳修取的名字。宋治平四年(公元1067年)五月,欧阳修以刑部尚书衔出任亳州知州。他乘船上任,从开封东流而下,一路行至此处。龙潭风波无声,草木鱼虫窃窃私语,远离朝堂的欧阳修终于找到一个熨帖的栖心处。后来,欧阳修散衙之余总喜欢到这边来,曾写《涡河龙潭》:
碧潭风定影涵虚,
神物中藏岸一枯。
一夜四郊春雨足,
却来闲卧养明珠。
初到龙潭,碧草幽幽,野芳发而幽香,林木纷乱,佳木秀而繁阴,自是好生态。我潜心待了一天,除了一位牧羊的老者再无人涉足。后来,我成了这里的常客,于此翻阅每一个节气,竟然成了浸于物候、耽于生态的“野人”。
这不,白露一到,我又来了。
清晨,龙潭边的密林里,露珠多在草尖尖上,或于树叶的下端凝结成一个水晶的队伍,翠钻的队伍。待第一缕朝晖射进来,这里满是耀眼的辉光。
露珠似乎是畏光的,太阳的势力范围一旦延伸到此处,露珠就纷纷坠落。坐在青林间,满目苍翠色,看露珠坠落,有一种漫天伞兵降下来的美,有碎玉声,露如酒,让人沉醉。
龙潭如被露洗,林间的万顷苍翠之中,饮了露珠的鸟雀叫声清亮,如长笛一般,直达龙潭的水中央,鱼群跃起,翻了个水花,“哗啦”——算是与林中的坠露“噗答”声作了回应。
林中,有槐花,昏黄,或者称之为桂黄,只是少香氛,落了一地。露水洗过的槐花,少了很多黏腻。树梢上的槐豆子,倒是结得郁郁累累,很是喜人。槐豆子上仍有没有落下来的露珠,滚圆滚圆,抬头一望,让人想起一种翡翠玉饰:圆润饱满。其实,也就是翡翠豌豆。槐豆子,一串串,结得比豌豆要多,也似乎更鼓一些,更有“绵绵瓜瓞”的意思在。
我正在林下望着近处的槐豆子发呆之际,扑棱棱,远处飞来两只野雉,红冠耀眼,羽色斑斓,背上有一团翠色,带着荧光一样的翠。它们蹑手蹑脚地在林中漫步,而后飞到远处的槐树下啄一粒粒槐豆子。
山野之间,少有人烟,在林间待久了,尤其是晨间,有些凉,即便是穿了冲锋衣也有些冷,或者可以称之为幽冷。龙潭里的野鸭在水里扎着猛子,贪恋着丰沛的秋水。
龙潭边,多湿地,少有人问津。我寻到一条通往这里的路,想象着欧阳修当时或许就是经由此路来到龙潭散心。我接到树叶上坠落的白露,想着,兴许欧阳修当年接到的也曾是如此晶莹的一颗。古人有以雪水煮茶的记载,不知道有没有以露珠煮茶的,我倒愿意尝试一番。收集了万千滴龙潭露珠,煮一款什么茶呢?秋露白吧,应和这秋景。
空翠湿人衣
入秋了,恰逢周末,无他事,坐在一卷幽帘里看金圣叹的书,听到窗外的叫卖声:“藕花藕花,莲塘里新采,比小姑娘脸膛还姣美。”这个叫卖声倒是挺有特点,还用到了谐音,引人浮想联翩。罢书,卷帘出门,看到一个挑担老者,一头挑的是荷花,一头挑的是莲蓬。他肩上的扁担湿漉漉的,似乎把整片荷塘的湿意都挑出来售卖了。
那藕花倒是挺香,确切地说是鲜爽。一靠近,就让人想到了荷塘秀枝,清风徐徐,花叶摇曳生姿,有露珠在叶上滚动,如顽童在坐滑梯。我买了三枝藕花、三枝莲蓬,拿回去做清供定然是好的。
“荷塘是自家的吗?”我问老者。
“是的,就在城外二里铺。先生若是有空,可以到电竞竞猜荷塘做客。”老者笑容可掬,像极了他叫卖的藕花。
“好呀!等您卖完了,我就随您去。”我应承着。
中午十一时许,响起敲门声,正是那位挑担卖藕花的老者。他灿然笑着说:“先生,卖完了,你还去不去我家荷塘逛逛?”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他竟然记在了心上。
我赶紧出门,路上与他聊着,发现他是个有点儿羞赧却还算健谈的人。老者姓刘,家有五十亩荷塘,他和老伴儿一起打理,夏末卖藕花、莲藕,深秋就卖雪花藕。有一个女儿,在省城上大学。
“卖藕花和莲蓬是你自己的主意?”我问。
“哪能?是女儿的主意。我不知道城里人喜欢藕花,只知道他们吃莲蓬。”他憨厚一笑。
“这就是年轻人的审美情趣和生活方式。其实,我买莲蓬倒不是吃,而是插在瓶子里待它变老变枯,好观景。”我说。
“观景到我荷塘,啥子风景都有的。开花的,不开花的,结果的,不结果的,还有水鸟……”老人的话还没说完,荷塘就到了。嚯!好大一片荷塘!扑面而来的荷风吹在脸上,说不出的熨帖。在老者的带领下,我进入荷塘中间的水埂子上。接天莲叶,一一风荷举。
老者摘了一只莲蓬给我,莲子芯还没有完全长成,甜丝丝的,满口清爽。有水鸟从藕花深处惊飞,是白鹭,腿脚修长,似荷秆子一般。这样一塘清韵,让人不禁想肆意地坐在水埂子上,赤脚,濯足,索性就这样被周遭的苍翠之色包围,感受周遭细密的水汽、花香和塘底边的泥土清香。
藕塘总给人一种“苍苍横翠微”的感觉,荷叶是这里最高的山,塘水是这里最清的流,荷叶上的露珠滚动就成了这里最灵动的瀑。有蜻蜓在荷花上停歇,头与身子都绿玛瑙一般,翅膀透明偶有磷光,六条腿纤毫毕现,漆黑如玄铁。
抬头看白云,低头弄莲子,俯拾即是惊喜,突然想起王维的《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索性改一首《荷中》:
荷风细香浮,水凉藕叶疏。
塘边本无露,空翠湿人衣。
翠水寻虾
在山中,就着夕阳看一条河,好像是就着功名看一个人。
看一条河水,迎着波光看,最好是夕阳,粼粼波光里,闪耀着一条河最壮美的时间。
一条河流得一轮夕晖,那是上苍的青眼相加。
雨后乘船游千岛湖,群山环抱,波光潋滟。早就听说这里的野生河虾肉质细嫩,鲜美弹滑,可谓一绝。船家告诉我,捉这些野生河虾,最好是雨后,迎着夕阳,河虾会在水里反过头来“跳夕阳”。
水渚的胡柚花开得恰好,如雪一样缀在满树青碧之间,有着异常耀眼的美。雨后的水汽烟霭,在千岛湖上织出浪漫的场景,渔舟欸乃,苍山如黛,人在舟头一立,有了渺沧海之一粟之感。
古人云“烟波江上使人愁”,没有江水浩荡,倒是一片湖,湖面无风镜已磨,倒映着两岸的苍苍翠微,也倒映着山间烟霭、空中飞鸟和舟上鸬鹚,让人一瞬间以为走进了唐诗宋词描绘的山水画卷。到诗词里去捉一些河虾来,想想就心醉。
湖气霭蒙蒙,千岛湖有千顷澄碧,在微澜的春水里,漾漾荡荡,丰沛的样子,像极了体态丰腴的唐朝女子,湖愈深,水愈碧,又像是施了粉黛。同样是唐朝,诗人刘长卿(一作皇甫冉)来到这里,写下了千古名句:
不向新安去,那知江路长。
猿声近庐霍,水色胜潇湘。
驿路收残雨,渔家带夕阳。
何须愁旅泊,使者有辉光。
诗作意象何其丰满,走马灯一般轮换登场。万千影像在灯光的作用下,纷纷被投射到墙壁上。此刻的千岛湖,在雨后夕阳下,山色纳湖面,渚烟空翠合,美不胜收。
湖,总是敞开怀抱的,接纳一切的已知与未知。她与溪水有着本质的区别,溪水是流水淙淙,是人永远无法踏入第二次的同一条溪流。湖相对静止,静水深流的千岛湖,如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把天光云影都投射其中。
“看,跳夕阳!”船家手指的方向,很多河虾在水里蹦跳,激起许多亮白的水花。船家撒开网,一网下去,银亮银亮的河虾被网上来,如是者三,天光渐暗,电竞竞猜决定返航。
湖上烟霭水汽更加浓郁,电竞竞猜被烟笼水汽浸润,被团雾包围,四面寂静无声,唯见远处山影的轮廓。
小舟犁开水面,水花被一一翻阅,有鱼群追随电竞竞猜的小船而上,似乎是要追赶或挽留。有一条鱼竟蹿跳到船舱里,船家收了起来,满脸欢欣。
船行一段,水汽渐渐淡了,湖边长堤苍翠欲滴,暮色晚景波光潺湲,一弯月升起来,像是从远天层云里跳出来的。
湖边的田舍里,炊烟袅袅爬过天际,在近月处,氤氲出一团诗意葱茏。
风描柳影
吾乡有一座旧园林,园中有湖,湖中央有一座小亭子,湖与岸,以九曲桥相接。阳春时节,踏着石桥朝亭子走,湖岸边,柳枝依依,一丛婀娜,一路走一路看,让人禁不住念叨“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到了亭子边,抬头一望,上有匾额,应该是集字黄庭坚四字:风描柳影。黄庭坚的字大开大合,犹如大风过幽谷一般潇洒。
没有大风,只有东风。东风柔柔起时,柳枝还微微泛着青晕,柳芽蒙在枝条里,呼之欲出。风一丝一缕地吹来,柳枝禁不住痒,扑哧一笑,柳枝就冒出一个芽。河岸上的柳枝在有风的月夜里窃笑不止,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柳枝都冒了柳芽。
风继续柔柔暖暖地吹着,有少年在树下喟叹:“柳树发芽,这下子拧不上柳笛了。”
邻家三姐把少年拉到一边说:“别担心,我家有。昨天傍晚我看到柳枝摆动的幅度不对,就知道柳枝要发芽,预先剪断了一些。”
拧柳笛,就是把柳枝的表皮和内里的枝条棍分开,然后用剪刀把柳枝皮剪成五六厘米的长度,一头捏扁,用指甲掐去外面的青皮,放在口中一吹,“嘀——嘀——”这是春天里除鸟鸣以外最动人的声响,听得山河都萌动酥痒。
再几日,柳芽慢慢长大,黄绿渐变,古书云“麹尘”。邻家三姐爬到柳树上,采两裤兜嫩芽,回家洗净,焯水,与面糊、鸡蛋搅拌在一起,放在锅中煎食,滋味鲜爽无匹,那是春天才有的味道。尝一口,似乎能够品得出春日里的和风细雨、清晨鸟鸣以及鸟爪子抓过柳枝的意境。
风若是光顾柳树,柳浪深处,可闻莺啼恰恰。柳叶伸展开来,柳树呈现葳蕤之姿,柳根则像极了老者的胡须。邻家三姐摘一片柳叶在嘴边噙着,吹出独特的曲调,细听,是吾乡风行的儿歌:“小娘子,叶底花,无事出来吃盏茶……”后来才知道,这竟然出自陆游《老学庵笔记》。三姐的柳叶哨清脆悠扬,我也摘了柳叶来吹,双唇累到麻木也吹不出哨音,用力大了,反倒把柳叶噙碎了,有微微的苦。
当柳叶遮蔽所有枝条,清明就到了。一场场雨后,柳一树婀娜,风就成了最好的塑型师。风吹过柳树,窸窸窣窣的声响自是好听,像是蚕啃食桑叶的声音,很解压。清明,吾乡有柳条串烧饼的习俗,街面上的所有烧饼摊,都会放着一捆捆柳条,谁来采买,一律用柳枝串着提回家。柳条串烧饼不会立即食用,挂于屋檐下的门楣上,慢慢风干,到了立夏再够下来,用水泡发后,加入鸡蛋液煎成饼。民间传言,此俗是为了预防娃娃“苦夏”,食之,娃娃夏日不生杂病。这一习俗,《清明上河图》里亦可见。
过了端午,皖北的蝉声遍地。风再大,也吹不走一只蝉。它伏在柳叶间,一声高过一声,蓊蓊郁郁的柳树枝叶成了它们最好的庇护伞。夏日平原上的风,能把柳枝吹到横飞,蝉端坐在柳树上,唱得热辣滚烫。雨后初晴,有蝉蜕结在柳的枝叶上,蝉蜕里的一汪雨,在朝阳的照耀下,像是栖着的小型湖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