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位青年作家、编辑的春节
新春佳节即将落幕,对于国人而言,这不仅意味着假期结束,更是一轮乡土社交与情感交互的集中体验,传统的“旧年俗”(如守岁、祭祖、逛庙会、爆竹驱祟)与“新体验”(如云拜年、电子鞭炮、旅行过年、互换礼物)正在青年一代身上发生激烈的化学反应,青年作家和编辑作为时代的敏锐观察者和记录者,他们对这种碰撞有着天然的敏感度和表达欲。
电竞竞猜邀请的这6位青年作家、编辑不仅是节日的参与者,更是文化的“阐释者”。他们中有人深耕乡土文学,有人书写都市情感,有人致力于非遗保护。在“旧年俗新体验”的命题下,他们既能以亲历者身份讲述个人过年方式的变迁,又能以学者或创作者的视角剖析背后社会心态的流转。
本报通过采访6位不同背景的青年作家、编辑,试图勾勒出一幅当代中国青年如何“消化”传统、定义新年俗的文化图景,探讨在物质丰裕时代,春节如何重新成为凝聚情感与精神认同的载体。以下采访按受访者姓名拼音首字母排序。
曹译(作家、编辑)
郭潆琨(编辑、留学中)
王帆(编辑)
文吉儿(作家、编剧)
徐艳辉(编辑)
叶玮琪(民俗学博士、作家)
1、提到“旧年俗”,你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关于童年或家乡最具体的画面是什么?这个年俗在你过去的家庭生活中承载着怎样的意义?
曹译:除夕当天,家里总是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零点倒计时前的最后一个节目,我爸喊电竞竞猜放鞭炮——一种最基础的红纸皮鞭炮串。电竞竞猜在红漆小门前看鞭炮一节一节炸开,直至满地嫣红。禁烟花的几年,家里安静了一阵。电竞竞猜和爷爷奶奶分居,原先的放鞭炮活动被开车回家取代。除夕夜灯火通明,路上却十分少人。那种极其安静的场面总是引发我的沉默——胡思乱想。一年又过去了。
今年又放了鞭炮。我没有出门,在屋里听。因为不太熟悉有几次被突然的炮声吓到。我爸带着我弟出门,我仍和爷爷奶奶在沙发上看春晚。他们听不太清了。奶奶看手机,我看明星,爷爷看我。旁边矮八仙桌上是电竞竞猜没吃空的年夜饭。
这个年俗的意义很简单,连接电竞竞猜,让电竞竞猜相聚、相亲。
郭潆琨:我的家乡是长白山附近的一个小镇,电竞竞猜过年的习俗是晚上六点吃一顿年夜饭,之后包饺子,和家里人一起打麻将。十二点左右会放鞭炮,吃饺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在童年居住的平房,室外是一片冰雪世界,厨房里煮饺子的大锅散发得蒸汽弥漫,锅底木柴燃烧的火光劈啪作响,内心充满期待和一种平静的幸福。家家户户的鞭炮声会从除夕夜幕降临开始持续一整晚,不知疲倦。直到今天,电竞竞猜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平房里,但是这个年俗仍旧不变。即使没有了那口大锅,熟悉的人还在,只要大家每年在同一个时刻能团聚在一起,过年这个行为就超出了环境的限制,变成了凝聚情感的容器。
王帆:作为一个1992年出生的北京孩子,我童年最深的年俗画面是奶奶家除夕夜的热闹。一大家子人挤在并不宽敞的老房子里,厨房里飘出炖肉和炸藕盒的香味,那是混合着酱油、五香粉和油锅滋滋声的独特年味。长辈们忙着准备年夜饭,电竞竞猜小孩则在屋里屋外追逐打闹。最期待的是晚上八点,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尤其是语言类节目一出来,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零点钟声敲响前,爸爸会带着电竞竞猜几个孩子去院子里放烟花,看着烟花在夜空绽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那是属于北京冬天的气息。
大年初二回姥姥家,拍全家福则是另一种仪式——三姨总是提前把老式相机摆好,大家按高矮排成几排,喊着“茄子”,那张照片记录了电竞竞猜家族的团圆。这些年俗承载的不仅是过节,更是亲情的凝聚,是代际之间无声的传承。
文吉儿:“呷了腊肉,才有年味”。衡阳乡下的腊月,柏枝的青烟裹着橘皮和茶籽壳的香气,一块块五花肉在烟火里慢慢变得金黄透亮。这个画面于我,是童年最踏实的注脚——它意味着丰足、等待,以及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漫长时光。
徐艳辉:我的家乡在山东西南部。在很多人印象里,鲁西南这片土地,总被贴上经济落后、思想保守的标签。可作为一名80后,我记忆里的年,却有着别处比不了的浓醇年味。
那时的年,是从一碗充满仪式感的腊八粥正式开始的。喝过腊八粥,就跟着大人一起剥蒜、腌腊八蒜,年味便在酸甜脆爽的蒜香里,一点点浓了起来。再往后,亲戚间的走动渐渐频繁,父母会带着我和弟弟去赶年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年货一点点置办齐全,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说到旧年俗,在山东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磕头”。在电竞竞猜当地,大年三十有上坟祭祖的习俗。吃过午饭,家族里的男人们便结伴回乡下老家,为祖先上坟、磕头;女人们则留在家里,和面、擀皮、包饺子,为年夜饭忙碌。
大年初一更是讲究。天不亮就要起床,先给父母磕头问安;吃过早饭,再回村里,挨家挨户给族里的长辈磕头拜年。若是哪家供奉着祖先牌位与族谱,进门必先恭敬行礼,磕头更是必不可少。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很难理解这样的仪式。可电竞竞猜小时候,见惯了这套礼数,非但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热闹有趣。直到大学毕业、留在外地工作、结婚生子,我参与家族仪式的机会才慢慢变少。
印象很深的是,刚结婚那年,第一次在老公家过年,我提议和他一起给公婆磕个头。老公一口答应,当我俩跪下去的那一刻,两位老人瞬间红了眼眶。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晰。
这些年,从老家走出来打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再回去过年,许多老传统、老仪式都渐渐淡了。如今再回想,才真正懂得:在那个淳朴的年代,过年向长辈、向祖先磕头行礼,从来不只是一种形式。它藏着对先人的怀念、对长辈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道,更是家族血脉的传承、对后辈无声的教诲,以及对未来日子最朴素、最真诚的向往。
叶玮琪:老家在朔州市山阴县,最鲜明的记忆就是院子里的“旺火”。每年腊月里,父亲和爷爷会提前准备柴禾和煤块,一层层垒成塔状。除夕夜临近午夜时分,全家人围在院子里等待点燃的那一刻,火焰升腾时,伴随着噼啪声和红光,整个空间都被照亮,仿佛新年的大门真的被打开了。对我来说,旺火不仅象征着“红火”和吉祥,更是一种家族传承的集体记忆——长辈的劳动、家庭成员的陪伴、寒夜里的温暖,都凝结在那团火里,成为我理解“年”的最初方式。
2、有没有哪个传统年俗是你曾经觉得繁琐甚至想要逃离,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充满仪式感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态变化?
郭潆琨:对于我的家庭而言电竞竞猜的传统年俗都比较简单,没有特别繁琐的部分。现在回想起来也都是享受。
王帆:小时候觉得最繁琐的是除夕下午必须跟着大人包饺子。那时总觉得捏面团无聊,不如去看动画片。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家人交流最自然的时刻,姥姥教我怎么捏出漂亮的褶子,几个姨和舅舅讲他们小时候过年的故事。如今自己成家了,反而特别想念那种围坐一起、手上有活儿、嘴里聊天的场景。心态变化可能是因为长大了,懂得了“仪式感”背后是家人愿意花时间在一起,那种慢下来的陪伴,在快节奏的当下变得格外珍贵。
文吉儿:守岁时必须等到零点才能睡觉。小时候眼皮打架,被大人摇醒:“再坚持一下,马上新年了!”如今我却主动守岁,等零点钟声敲响,看到一声声“新年好”内心充满了新一年的希冀。有人愿意陪你熬过时间的门槛,本身就是最深的情谊。
徐艳辉:小时候对“守岁”其实是有点抵触的。那时候年纪小,熬到晚上十点多就眼皮打架、困得睁不开眼,可偏偏还得硬撑着不能睡。唯一能让我咬牙坚持到零点的,就两件事——等着零点一到出去放鞭炮,还有盼着长辈给的压岁钱。
电竞竞猜家乡还有个习俗,大年初一要“开门迎福”,老人们都说,谁家起得早、大门开得早,福气就最先往谁家跑。那时候只觉得要早起太辛苦,满心都是不情愿,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硬撑着不睡觉、天不亮就爬起来开门的时刻,反而成了最有年味、最有仪式感的画面。
心态的变化,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只觉得规矩繁琐、耽误睡觉,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守的不只是岁,更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开的不只是门,更是对新一年平安顺遂的期盼。那些曾经觉得麻烦的坚持,如今都成了藏在岁月里、最珍贵的年味。
叶玮琪:家族聚会曾经让我觉得非常疲惫。小时候总觉得亲戚们问的问题重复又琐碎,比如学习成绩、未来规划、生活状况等,会有一种被“审视”的压力。但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离开家乡求学后,我逐渐意识到这种聚会其实是中国社会亲属网络维系的重要方式。它不仅是情感交流,更是代际关系确认与文化认同的过程。现在反而会珍惜这种机会,因为在快速流动的现代社会里,能让不同年龄、不同生活轨迹的人短暂汇聚,本身就已经很难得。那种看似麻烦的互动,其实正是团圆文化最具体的呈现。
3、刚刚结束的这个春节(2026年),具体是怎么度过的?能否描述一两个你亲身实践的、与传统不一样的“新年体验”?
曹译:2026的春节过得简单,主要都在休息,亲戚几乎没走。在我家,这不算特别新鲜的事情,父母开明,不要求一定要出门见客,甚至帮电竞竞猜撒谎谢客。这几年来有一些不一样的“新年体验”:在微博广场上看春晚实时评论,“配合朋友圈食用效果更佳”;做一道暄软的可乐鸡翅,做时手机放在案板上,播放小红书教程;工作后给家人送新年礼物或发红包,听长辈说“见着回头钱了”。
郭潆琨:今年的春节于我而言比较特别。我目前在伦敦留学,所以今年过年我是和一位中国室友一起过的,电竞竞猜找了一家中餐馆吃了一顿“年夜饭”。即使不在中国,在伦敦依旧能感受到中国春节的气息。比如我所居住的公寓一层有很多新年的装饰,商场、公交也都有 Happy Chinese New Year的广告。China Town 更是人山人海。很高兴能看到中国的传统节日对全世界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比较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我有一位香港和首尔混血的同学,他说在香港过年,向大街上遇到的陌生老年人拜年,通常会收到他们给的红包,金额从5镑到20镑不等。我在想如果中国也有类似的习俗,估计老年人早就破产了。
王帆:今年春节对我来说确实很特别,甚至有点“不真实”。除了年前大扫除,几乎没有感受到往年的氛围。除夕和父母、公婆简单吃了饭,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家庭齐聚,因为奶奶过世后,大家庭的聚会慢慢少了。初二照例去了姥姥家,拍了全家福,这是唯一延续的老规矩。为了找回年味,初四我和老公自驾去了河北唐山的河头老街。那里人声鼎沸,红灯笼挂满古街,路边还有各种小吃和表演,高速路上偶尔看到烟花升起,空气里的硫磺味一下子把我拉回童年。
此外,今年春节我读了很多书,因为看了鲁豫采访章小蕙的视频,被种草了琼·狄迪恩,整个假期都在读她的作品,还推荐给了我妈妈。读书让春节多了一份沉静的精神享受,这也算是一种“新年体验”吧。
文吉儿:今年过年我种了棵树,看树也看人,树在,根就在。另外,我还在旅行过年,年本来就是流动的,只要中国人的胃还在,心还在,哪儿都是除夕。
徐艳辉:2026年这个春节,我依旧选择回到山东老家,陪父母守岁。今年最大的不同,是我把远在东北的公婆也接来了。南北两家齐聚一堂,东北的豪爽遇上鲁西南的热络,一屋子的欢声笑语,让公婆也真切感受到了别样的浓郁年味。
大年初一,电竞竞猜特意驱车前往曲阜尼山圣境,开启了一场别样的“文化过年”。没有走亲访友的忙碌,而是带着长辈们沉浸式感受儒家文化的熏陶,看礼乐盛典,逛新春庙会,在千年文脉里许下对新一年的美好祈愿。这种将传统孝道与文化体验结合的方式,成了电竞竞猜家今年最有意义的新年记忆。
叶玮琪:参与线上有关春节非遗的直播。
4、作为年轻人,你如何看待“反向过年”(父母进城)、“AA制年夜饭”或“断亲”现象?
曹译:过年回家和我妈吵了一次架,关于结婚后要不要回娘家。电竞竞猜那里的规矩是,除夕和大年初一,已婚女人不能待在娘家,尤其是有兄弟的,会带来霉运。其中当然隐含着更古老的性别命题,但吵架时没有想到。我只是朴素地想到两件事,一是近年来大部分夫妻都是“各回各家”,毕竟对许多在异乡生活工作的人来说,春节甚至是一年一度回家的日子。二是“凭什么”“那可不行”这类基本的情绪反应。
回家是我的权利,我说。我妈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我爸在旁边打圆场,他说找一个外地人这传统就不攻自破了。若找一个外国人,那更是无人在意规矩了。电竞竞猜都笑了。
我妈的武器是“自古以来”,我的武器是新派、时代在变化。我爸则说出另一种路径:所谓新旧,也许也是每个个体的习惯、个性、家庭背景、文化因素导致的。尊重每个个体的过年习惯,也尊重电竞竞猜内心的秩序——愿意如何就如何,蛮好的。
至于新型的“亲密关系”,正在丰富个体的交流、争执、妥协中建立。电竞竞猜感谢互联网、感谢时代、感谢经济发展,但最终,“是爱把电竞竞猜贯联起来”。
郭潆琨:在我看来在哪里过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对于父母来说,能够在过年的时候去到子女所居住的城市,我相信他们也会收获不一样的全新体验。关于“断亲”现象,我相信这取决于家庭。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近些年我确实发现大家都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了,尤其是一直在外地闯荡的人。哪怕他们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回到家乡度过春节,但和亲人的交流都是短暂和欠缺深度的。
王帆:我觉得这些现象是城市化、核心家庭化的自然结果。以我为例,很多北京本地朋友现在会选择带父母旅行过年,或者几家朋友一起搭伙吃年夜饭,AA制反而让大家都轻松。我观察到的“断亲”更多是物理距离导致的,但情感上大家会用微信视频等方式保持联系。我认为新形式并没有让亲情变淡,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表达:比如今年我虽然没去很多亲戚家拜年,但通过家族群发红包、晒照片,依然有互动。亲密关系的内涵在变,从传统的“必须见面”到现在的“随时在线”,边界清晰反而让相处更舒服。当然,核心的亲情纽带,比如初二回姥姥家,电竞竞猜依然坚守,听姥姥讲过去和儿时的故事,我也会录制下来,作为珍贵的回忆。
文吉儿:我在《春风习习人间谣》里写过一句话:“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将会不同。”我觉得“反向过年”也是让父母看看电竞竞猜生活的城市、工作的样子、交的朋友。今年我带长辈逛我常去的书店,吃我爱吃的菜肴,他们觉得我每天在这样的地方待着就放心许多。——这种“放心”,可能比回去吃十顿年夜饭都珍贵。另外,作为中文系出身的人,我习惯从语言入手。“断亲”这个词太锋利了,我更愿意用“重构亲缘”。年轻人不是切断联系,而是在重新筛选:哪些亲戚是真的关心我?哪些聚会是真的有意义?AA制不是算账,是让关系变得清爽,让情分不用背负道德压力。当“被迫走动”变成“自愿相聚”,亲情反而更真实。
叶玮琪:这些现象确实与现代化进程密切相关。城市化、人口流动以及生活压力,使年轻人需要重新界定人际边界。从某种角度看,人情的适度淡化反而成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减少心理负担和社会压力。但我认为,这种基于个体主义的关系结构相对脆弱,因为它更依赖个人情感意愿,而缺少传统社会那种制度性与伦理性的支撑。新的亲密关系确实在形成,比如朋友式家庭关系、伙伴式亲属关系等,但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连接仍然是社会稳定的重要基础,因此传统关系的价值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会转化为新形态继续存在。
5、你是否尝试过用自己擅长的文学或艺术方式来“介入”或“改造”过年体验?效果如何?
王帆:虽然我不是专业作家,但作为阅读爱好者,今年春节我尝试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自己的读书笔记,关于狄迪恩的文字如何让我在喧嚣的节日里找到内心的平静。没想到引起了一些同龄人的共鸣,大家留言讨论“春节读书”的新体验。另外,看完电影《镖人》后,我和老公不仅追了漫画,还买了中信出版的电影设定集,电竞竞猜在家庭群里晒书,我觉得用分享的方式介入过年,能让传统文化和现代趣味结合,挺好。
文吉儿:这个春节,我把年前积压的约稿一一清空。对很多人来说,过年是放下工作,但对我而言,写字就是我的“守岁”——用笔尖守着这一年的余温,也等着下一年的光。文学于我,从来不是工具,而是呼吸的方式。它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它能让那些正在消逝的年俗,被看见、被记住、被安放。
叶玮琪:去年我参与组织了北师大民俗学等公众号发起的“春节印象”活动,面向公众征集关于春节的记忆,包括文字、照片和影像记录。这个过程让我意识到,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本身就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活动反响很好,很多投稿都带有强烈的情感温度,也呈现出不同地区春节的多样性。这种“公共参与式记录”其实也是一种当代民俗实践,它让春节不只是被研究的对象,也成为大众主动表达文化认同的媒介。
6、作家冯骥才先生强调春节的“遗产属性”,认为应将其过成文化的节日 。而在当下快节奏社会,年轻人在继承这些文化遗产时,最天然的“水土不服”是什么?你认为“旧年俗”在当代社会最大的生存危机是什么?
曹译:年轻人的“水土不服”似乎在听话上。过年回家,对于传统的问候、问话方式有抵触。但对于春节的文化遗产部分,年轻人似乎“服”了起来。比如,虽然不怎么看春晚了,但仍然能拿着手机守在电视前听长辈唠嗑。这说明年轻人仍然是一个包容的群体,他们对于生活的选择并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顺其自然的。他们所否定的并不是民俗的物质部分,而是精神层面。
“旧年俗”在当代社会如果也能顺其自然,就能以新的方式延续下去。而若要谈“最大的生存危机”,我想应是人性中自恋的成分吧。守旧者不自大、创新者不自大,才可谈保留和发扬。
郭潆琨:我最大的感觉是春节曾经是一个重要的期盼,现在却渐渐变为文化附属品。过年是除旧迎新的开始,但是只有短短几天。和亲人的见面、交谈,也压缩到这短短几天。电竞竞猜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可能还是和同事、朋友等一起度过。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不同的侧重点,这个侧重点电竞竞猜如何衡量?时间是很权威的一个衡量标准。你在一年里,你把绝大部分的时间奉献给了什么,或许那个经历才是对你影响最大的。
所以我认为“水土不服”的根本原因在于电竞竞猜生活方式的变化。举个例子,回到家乡过年,在春晚播出的时候,我相信大部分人还是在刷抖音。节目质量只是一个因素,重点是电竞竞猜在延续固有的生活,而那个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由你常刷的社交媒体,常看的网站,常联系的朋友甚至是工作构成的。这种生活方式不会因为你回到了家乡过年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旧年俗”的生存危机,我认为来源于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精神和精力上的过度分散。正如我刚才所言,每个人的生活侧重点已经改变了,传统习俗的传承,是需要言传身教的。如果电竞竞猜的上一代都没有精力延续传统,电竞竞猜又怎么延续呢?
王帆:我认为年轻人最大的“水土不服”是生活节奏和空间的变化。比如守岁,过去没有网络,全家熬夜聊天打牌很自然;现在大家白天忙工作,除夕夜可能还要刷手机处理信息,很难沉浸式体验。旧年俗最大的生存危机是“空心化”,很多习俗被简化成形式,比如放鞭炮变成电子鞭炮,但背后的驱祟祈福意义却被遗忘。当仪式不再承载共同的文化记忆和情感,就容易流于表面。比如北京禁放已经很多年了,虽然少了噪音污染,但那种“爆竹声中一岁除”的震撼也没了。
文吉儿:我觉得是时间感知的错位。传统年俗讲究“慢”——慢慢准备、慢慢等待、慢慢过。但现在年轻人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电竞竞猜习惯了快进、倍速、即时满足。当你告诉他“守岁要守一整夜”,他会问:“能干什么?”——不是不想守,是已经忘了如何与时间从容相处。
徐艳辉:在当下快节奏的社会里,年轻人继承春节文化遗产是最天然的“水土不服”,我认为是旧年俗与现代生活节奏、价值观念的错位。传统年俗诞生于农耕文明,讲究慢节奏的仪式感、家族聚集的集体性,比如长时间守岁、频繁走亲拜年、复杂的祭祖流程等,而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很多年轻人的观念也在发生着改变,如今年轻人选择进入大城市工作和生活,他们被工作压力、碎片化时间裹挟,既缺乏参与传统仪式的精力,也难以共情其中的文化内涵,往往觉得繁琐耗时。
“旧年俗”在当代的最大生存危机,是文化内核的流失与形式的僵化。一方面,许多年俗逐渐沦为单纯的“打卡式”流程,年轻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比如磕头拜年只剩动作,或连动作都不再愿意进行,也无法领略其背后的孝道与传承意义;另一方面,部分年俗未能适配现代生活场景,既没有结合年轻人的兴趣点,也缺乏对多元生活方式的包容。当年俗失去了连接情感、传递价值的核心作用,仅剩下空洞的形式时,自然难以在年轻一代中扎根延续。
叶玮琪:春节的遗产属性非常重要,但文化遗产并不是静态保存的标本,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变化的生活文化。所谓“水土不服”,本质上是社会结构变化带来的适应过程,比如家庭规模缩小、时间节奏加快、居住空间改变等,使一些年俗难以维持原有形态。我认为最大的危机并不是形式消失,而是意义空心化——当人们只机械重复某些行为,却不了解其文化内涵时,传统就容易沦为符号消费。因此,与其守住形式,不如守住核心精神。
7、有人说,现在的年味是靠“仪式感”这个词硬撑起来的。你认为“旧年俗”的消亡与“新年俗”的兴起,本质上是中国人哪些心理需求的变化?
曹译:经济学上讲现在是一个“情绪消费”时代,哲学上则讲“情动转向”,平时,电竞竞猜会频繁提到“情绪价值”“情绪劳动”。我想,这是因为今天人们对个体情感的关注比以往更多,也是因为生存的危机渐渐转变为了存在的危机。现在,“仪式感”是人为创造的心理时刻,它像是每个普通人的作品。它有奇妙的艺术性,同时混杂期待和落寞。
郭潆琨:“旧年俗”的消亡与“新年俗”的兴起,我认为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媒介和传播方式的变化,而中国人心理需求上的变化,也是被时代的发展驱动的,对于自我感受的关注也是其中的一环。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年代,过年的时候电竞竞猜只能在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电视节目。而今天,电竞竞猜拥有了更多的选择,这些新的选择也带来了新的满足。比如,在家人群里抢红包,集五福,参与线上互动等等。我记得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一我都会出门去各个亲戚、邻居家拜年,但是近些年这项活动已经取消了。现代人更注重独立性,更注重个体经验和感受,从前的群体意识逐渐淡薄。“年”的位置无法撼动,但现在的“年”更像是某种从日常生活中的抽离。
王帆:确实有这种转向。过去年俗很多是敬神祭祖,祈求风调雨顺,体现了人对自然和祖先的敬畏。现在年轻人更注重自我感受和舒适度,比如旅行过年、读书过年,本质上是从“为他人(或神)过年”转向“为自己过年”。另外,从宗族集体转向核心家庭或趣味社群也很明显,比如我和老公去河头老街,就是寻找电竞竞猜这代人的过年方式。这种变化不是年味淡了,而是需求变了,电竞竞猜依然需要仪式感,但更希望它能贴合现代生活,带来真实的愉悦而非负担。
文吉儿:首先我觉得是从“集体叙事”转向“个人叙事”。传统春节是一部家族史诗,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配角,按辈分出场、按规矩行事。现在年轻人想当自己生活的主角,他们愿意保留哪些年俗、创造哪些新形式,全凭“我愿不愿意”。不是年味变淡了,是“我的年味”变强了。其次是从“纵向传承”转向“横向连接”。过去过年是向上对祖先交代、向下对子孙示范,是垂直的。现在年轻人更在意和谁一起过年——是朋友、伴侣还是宠物?他们把年过成一个个平行的小宇宙。“电竞竞猜”的定义变了,年的形式自然跟着变。
叶玮琪:我觉得本质仍然是对幸福感和生活意义的追求,只是时代改变了幸福的定义方式。传统社会中,人们更依赖宗族、信仰和集体秩序获得安全感;而现代社会中,个体体验、自我满足和情感自由变得更重要。因此“新年俗”的出现,其实是心理需求转向个体层面的体现,比如旅行过年、兴趣社群聚会等。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人们仍然需要时间节点来确认生活的连续性,而春节正好提供了这种心理坐标。
8、在你看来,有没有哪一种旧年俗的精神内核是永远不会过时,甚至在这个时代显得更加珍贵的?
曹译:我选择“年夜饭”吧,相聚的时刻。这首先是个私人的选择,因为电竞竞猜家不怎么聚在一起吃饭,吃饭的方式有点像流水席,轮流地各吃各的,所以我异常珍惜年夜饭的时刻。另外在人口流动剧烈的今天,我想,相聚的时刻会弥足珍贵。
郭潆琨:我觉得发红包是永远不会过时的。首先发红包代表着对长辈、晚辈的祝愿,从功利主义角度讲,发红包不会造成资源浪费,每个人都能将红包用在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上。
王帆:我觉得“团圆”的内核永远不会过时。无论是守岁、年夜饭还是全家福,核心都是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祝福。比如初二拍全家福,虽然现在手机随时能拍,但一年一度的正式合影,那种郑重其事地站在一起、等待快门的感觉,依然让人感到温暖。这个时代大家各忙各的,能有固定时间团聚反而更珍贵。此外,对长辈的祝福和感恩也是永恒的,就像冯骥才说的,守岁时对长辈的期盼,现在依然可以通过视频、红包、礼物传递,自从我毕业工作以来,每年都会给奶奶(生前)和姥姥红包,也是想着她们养我小,我来尽可能多地回报她们,这份心意不变。
文吉儿:是 “守岁”。冯骥才先生说,守岁是在辞旧迎新的临界点上,对长辈的祝福、对未来的期盼。我觉得守岁最珍贵的,是共同守望的姿态——一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零点钟声响起时彼此抬头说一句“新年好”。在这个随时可能失联的时代,有人愿意陪你熬夜,陪你跨过时间的门槛,本身就是最深的情义。
徐艳辉:我认为“遵守孝道、凝聚亲情”是过年永不过时的精神内核,特别在当下快节奏生活、短视频充斥的时代更显珍贵。
在传统年俗中,祭祖磕头是对先人的追思,守岁团圆是对家人的陪伴,走亲访友是亲情友情的维系,贴春联、发压岁钱、置办年货等是传统年味儿的传承,这些形式背后都是“以年为媒,联结情感”。这些仪式和礼节或许繁琐,但这份对亲人的敬重、对家族的牵挂,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如今,人们四散奔波、生活节奏加快,亲情常被距离和忙碌稀释。而年俗承载的“团圆”“感恩”内核,恰好能填补这份情感空缺——它提醒电竞竞猜停下脚步,回到家人身边,在烟火气中重拾情感联结。无论是带父母旅行过年,还是线上视频拜年,本质上都是对这份内核的延续。
这份精神内核无关形式新旧,它满足了人们对情感归属的永恒需求,让漂泊的心灵有了栖息之地,也让家族的温暖与传承得以延续,因此在当下更显珍贵,永远不会过时。
叶玮琪:我认为是“团圆”和“对美好生活的共同期待”。现代社会强调个体,但人始终是关系中的存在。春节所提供的,是一种情感重新连接的机会——无论是家庭成员团聚,还是朋友相聚,本质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确认与支持。在压力越来越大的时代,这种情感资源反而更加珍贵。
9、如果让你以作家的身份,为10年后的春节设计一个“新年俗”,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郭潆琨:我觉得过年确实是一个家人团聚的时刻,我希望每个回家过年的“孩子”,都能有和父母、亲人深度交流的机会。我想的新年俗比较简单,回归传统吧,最好能关闭手机,大家坐在饭桌前吃饭喝酒,聊天,从对话中更加了解彼此。现在感觉有时候对自己的亲人都不是那么了解。
王帆:我希望10年后有一个“全民共读/共赏”的新年俗。比如除夕夜,除了看春晚,大家可以一起参与线上或线下的文化沙龙,分享一本书、一部电影或一个故事。结合科技,可以利用AR技术让全家一起“云游”某个文化地标,或者通过虚拟现实重温老北京庙会。公益元素也可以加入,比如“春节捐步数”兑换成给山区孩子的书籍。
总之,我希望新年俗既有文化深度,又能连接人与人,让春节不仅是休息,更是精神充电和情感交流的契机。
文吉儿:我想设计一个 “陌生人年夜饭”——每个城市在大年三十组织一场公益年夜饭,邀请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外卖小哥、医护人员、留学生、独居老人。大家每人点一道家乡菜,讲一个家乡故事。这个年俗的内核是 “天涯共此时” ,让春节从血缘的团聚,扩展到人的团聚。在这个时代,电竞竞猜需要这种在各种“漂泊”中共同守护的温暖。漂泊文学也是青春文学,我希望每一代的游子在过年时都有属于自己的温暖。
叶玮琪:我希望出现一种“记忆共享型年俗”。比如每年春节期间,人们可以通过数字平台上传自己过去一年的生活片段——照片、声音、文字,甚至气味记录(未来科技可能实现),系统生成一份“个人年鉴”,并在除夕夜与家人共同观看或体验。这既包含科技元素,也强化家庭叙事和代际交流。同时可以加入公益维度,比如每上传一份记忆,平台就向公益项目捐出一定资源,使个人幸福与社会责任连接在一起。这样的年俗既环保,也具有文化创造性。
10、新春即将结束,面对新的一年,你最想通过自己的笔传递给读者或这个时代的一句话是什么?
曹译:直面生活,到自由开阔之地。
郭潆琨: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个杂音过多的时代保持独立思考的精神。
王帆:我想说:无论年俗如何变迁,愿电竞竞猜都能在喧嚣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年味”,让传统的精神在心底温柔延续。
文吉儿:年味不在鞭炮里,在你想为谁停留的那一刻。
徐艳辉:愿电竞竞猜带着“旧年俗”里的温暖与力量踏上新征程,在新的一年里:守得住心底的牵挂,留得住文化的根脉,也容得下生活的新意。让团圆的温度消解奔波的疲惫,让传统的智慧照亮前行的路,愿每一分努力都有回响,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在烟火人间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叶玮琪:保持对自我生活的希望和创造力。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人始终可以通过创造意义来抵抗焦虑。生活不是等待被定义,而是可以被不断书写。


